他给她的花浇足了水,回头看她。
她正坐在秋千上晃悠,不接他的话茬,问他:“你究竟要说什么话?”
晏徽春环视一周:“岳父岳母不在?”
“不在,要是在,早把你轰出去了。”
燕燕懒得纠正他那句“岳父岳母”。
晏徽春神情一怔,说起正事来:“郡主五天后出城,你想去看吗?”
燕燕停住秋千,正色起来:“想!”
她定定看着他,她知道他既然这么说,就定是有办法。
晏徽春踱步至她身后,燕燕仰脸望着他走。
直到他掌住她的秋千绳,缓缓替她荡起来。
燕燕正要制止,却听他言之淳淳:“陛下命我为郡主校订陪嫁礼单。你若想送她,我带你进去。”
燕燕的秋千不疾不徐地悠悠荡着,他将力气控制得很好。
“这样就可以吗?”
燕燕有些忐忑,虽说前世她也常常入宫,可那时身份不同,底气自然也不同。
“可以,我给你安排身份,你可一路送她至城外。”
他既说可以,那一切便都是可靠、妥帖的,燕燕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那……那谢谢了。”
他身上迷人之处,无非是他那可靠的、可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自己今日明明冷脸待他,他还一心为她着想,为她的事情想办法,她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干嘛对她这样好。
只是顾及前夫前妻的情分么?
要这么说,她……她对他也还有些情分在的,并非完全没有了。
燕燕的脸颊开始红起来,他的节奏很好,每次秋千荡回来时,他的掌心都会稳稳托住她的肩胛处,一触即分。
他身上的沉水香便也一下一下的吸入她的鼻腔,一瞬离他近,一瞬又离他远。
她也称不上是渴望离他近,还是渴望离他远了。
秋千落地的时候她想再近一些,不要那么快升起来。
秋千飞高时她又想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他总是不急不缓、不快不慢,离她也不近不远,惹得她心痒痒的。
月光映出两个黑色的轮廓,在地上交叠、分开、再交叠。
她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吓了一跳。
他们二人,何时这样交叠过。
他给她的温度总是如此,靠近的时候温,远离的时候冷,要滚烫要炙热,是绝没有的。
就像她的秋千,永远在天上荡,靠不近,也离不远。
一次落地,她双脚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呼:“停一下!”
因他力气用得本就不大,秋千很容易便停了。
晏徽春停住施力的手掌,问她:“怎么了?”
燕燕埋头看地,他们的影子彻底交叠了。
他的手掌还虚虚拢在她背上,那似有若无的温度令她无比烦躁。
她仰起脸,晏徽春愕然。
因她眼底盈盈一水,正殷殷凝睇着他。
她有两问。
为何你我二人忽然在此荡起了秋千?这已超出了分寸。
你为何离我总有分寸?我既已停下,你既已近在咫尺……
她仰脸时,他已收回了手。
她说:“我想荡得再高些,你再用些力。”
半晌,他答:“好,那你抓紧。”
燕燕重新背过身去,抓紧了秋千两旁的绳索。
晏徽春用了更大的力气推她,秋千越来越高。
燕燕却还不满意,让他推得更高。
晏徽春并不依她,只说:“再高就危险了,燕燕。”
燕燕仍摇头:“我不要,你总是这样,你总是给不了我我最想要的。”
“什么是你最想要的?把秋千荡到最高吗?”晏徽春不解。
“是,但不止是这个,是方方面面。”
燕燕牢牢攥着秋千绳,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她的声音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给得恰到好处,什么都不差一分。可我就想贪心一回,就想你给多一回。超出你的原则,能让我知道,原来你也会失控。”
“你总是让我够不着,你站在两步之外,明明不远,可我就是够不到,你知不知道,够不到比够不着更难受?”
她说到最后,脑子都糊涂了,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阿春,再高一点吧,好不好?”
晏徽春抿唇不答,把秋千推向了更高处。
燕燕就是要飞起来的,怕摔叫什么燕燕?
直至秋千荡到最高点,她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了,那一瞬间让她不由自主高呼出声。
“啊——”
秋千落回时,晏徽春双臂紧紧圈住了她。
燕燕仍有些后怕,方才她被推得太高了,可落回时,那些冒险的、心跳加速的感觉令她兴奋不已。
兴奋过后,她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阿春,阿春,我很喜欢。”
他胸膛里的心脏第一次在她后脑跳动,他离她这样的近。
她仰起脸,毫不吝啬地表达喜爱。
燕燕心想,她一定是迷了心智,昏了头了。
不该再看阿春了,她已经有了新的夫婿。
痴妄、沉溺、沦陷、仰止……
饮鸩止渴、如痴如狂……
此身负罪,此心向佛。佛即是他。
“怎么办?阿春。”
她没说什么怎么办,也没说要怎么办。
他总能懂的。
他看不得她这样痴痴望着他。
换作从前,他定是默默退后,关心她是渴了、饿了,还是冷了、热了。
可今时今日,莫说他不能放开她,他想吗?他能吗?
妻子柔软、脆弱,随时都会离他而去。
若你放开她,将会永远失去她。
她看着他的模样十分无助。
燕燕也觉得自己脑子糊涂。
可他身上的香味,他的心跳,他胸前的温度,他喉结的滚动,她不是不知深浅,是明知深不见底。
她的呼吸、热气,也都呼在他的胸膛上。
她转过身,柔白的胳膊圈住他的腰,他浑身皆震颤。
他顾及许多,鲜少同她亲近,燕燕也从不主动。
燕燕以为他不喜欢,她又本是高攀,所以从不主动,怕招他嫌。
他顾及燕燕身体,只能克制自身,不近女色,他一不近,她更不近。
两人便就这样,一退皆退,耽搁一生。
晏徽春方才知道,原来燕燕是想要的!
她那双单纯的、清澈的眼,却含着殷切的、沸腾的欲。
她没有前世那么乖了,他再也忽视不得。
而他忍了一生,那样的念想从来压在心底最深处,早已压成了一块儿滚烫的炭。
不燃,也不会熄,只是闷着疼。
一辈子疼也疼习惯了,两辈子也并无不可。
可她那样一双眼,一句“怎么办?阿春……”
那块炭便炸了,溅出满天星火,把他皎然神魂烧得干干净净。
晏徽春此时此刻想不出任何脱身办法,只得伸手覆住她那双眼。
可紧接着,绒绒的睫扫过掌心,他浑身一凛,从脖颈到后背,酥麻一片。
那一点油然而生的欲,震得耳聋,却叫他第一次认识到,老天叫他重活一世,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