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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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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一年的除夕夜家宴,晏徽春被长辈拉去说话,燕燕一个人坐在席上。

满桌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可燕燕没敢多夹。

嫁入晏家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美梦骤然成真,越是珍惜,便越是小心翼翼,只好把幼时的骄纵、任性全都收起来,认真学着怎么做他的妻子。

怕被人说“商户女没见过世面”,她自始至终端端正正坐着,不敢再求别的。

晏徽春远远看她一眼,席面上皆是她爱吃的,便以为她吃得很好。

成婚第一年,燕燕不会要求他陪在她身边为他撑腰,他便也以为她不需要,后来燕燕也习惯了一个人应付后宅。

往后的许多年里,她也从没对他撒过娇。

她学着把晏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晏国公到门房小厮,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

她替他应酬同僚夫人们,在宴席上从不失礼。

她替他操持宗族内各家子弟的科举、成婚、出嫁……

如此燕燕才自认对得起他的三书六聘,当得起晏家大夫人。

她更感念他待她周全,每次她生病,他请来京城里最好的大夫,从不吝惜给她最昂贵的药材和补品。

她高热不退时,他总会坐在她床头守着她,有一夜她烧得糊涂,拉着他的袖口不让他走,他就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伏在床沿眯了一会儿。

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上朝去了。珠雨说:“晏大人在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才走。”

燕燕点了点头,心里想:他大概是在尽丈夫的责任。她不敢想更多,因为想了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不懂事了。

她看不见他在她病重时的心急如焚,他也不知道她想要的更多。

燕燕也不是漫长一生从未任性索求过一次。

她仔细想了想,要说任性,大概也许就那一次。

那夜她推开他的书房门,他正在灯下看公文。

她端了一碗汤进去,放在桌角:“夫君看了一晚上了,歇一歇吧。”

他抬起头来:“嗯,你先歇着。”

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也早点歇。”

事情却不是在这里结束。

她出去了一趟,叫人把她的枕头被褥搬了一套到他的书房来。

她就那样看着他,睡在了他面前的横榻上。

这大抵是她干过最出格的事情。

晏徽春从灯下抬头看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只当她是想陪着他。

他笑容不显,她隔着烛光远远看着,便以为他忙于公文,连注意她都不能。

否则,他该将她赶出去的。

她体弱,心思压不过困意,很快便睡去了。

半夜从梦中醒来时,见他还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做事,眉头似蹙着。

她忽然想,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被这个人真正爱过?

他爱家族,爱百姓,终身志向在朝堂,能注意她之时少之又少。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然后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他人早已不在了,只珠雨依旧笑着对她说:“夫人醒了?厨房备了您爱吃的早膳,快起来吃吧。”

燕燕骤然清醒。

今生她甫一醒来之时,越发大口喘气,才越发醒悟前世之屏息。

明明上一刻她还安心做着他的妻子,一回到十六岁无邪少女时期,方觉黄粱一梦,如释重负。

心底里只有一个声音:她不要再做晏徽春的妻子。

前世她只知美梦成真,却不知这美梦需要多么辛苦的负担着。

今生今世她只愿嫁与门当户对的丈夫,不开心了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想撒娇时也尽可以撒娇,她不必收起天性,她没有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便可以尽可能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晏徽春起先感到奇怪,这一世的燕燕与前世不似同一个人。

他一开始想,他不能拿老年时的燕燕衡量现在的燕燕。

许多时日里,他暗自观察着她,疑惑她幼时的脾性为何与婚后大相径庭。

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后来破绽、不通之处越来越多,昭春点醒了他。

他反倒更想不通了。

若燕燕与他同样重活一世,为何她是现在这副模样。

哪个燕燕才是真的燕燕?

他后来知道,哦,面前这个才是真的燕燕。

那么真的燕燕他还爱吗?

爱的,爱的。

看到燕燕如今模样,徽春悔矣。

他亏欠燕燕至多,他竟不知她做他的妻子,为他收敛脾性至此。

他方才悟出燕燕今生为何做此选择。

他该成全她的。

今生今世,他为此受尽再多磨难也是该的。

-

郡主和亲北狄,是京城里数年难得一遇的大事。

出城这日,赵檀在黎明前于宫中举行辞庙、谢恩之礼。

天刚蒙蒙亮,晏徽春便候在孟家门前,准备接燕燕进宫。

初夏时节,燕燕穿了身绿裙,头发还没怎么梳就出来了。

晏徽春为她掀开车帘扶她上车。

燕燕刚坐进马车,晏徽春随后便进来。

自上次谈话过后,二人关系拉近许多。

至少,燕燕不是一见他便有敌意的了。

她能与他好好说话,他也同意此生一切随她心意。

二人到底也有前夫前妻的关系,恩爱不在情谊在,好聚好散,不必见面便绕道。

只见马车上放着一套女官衣冠,看来这便是晏徽春为她安排的职位了。

“你只说将我安排成女官,我倒不会梳女官的发髻。”

燕燕晃了晃脑袋,还好清晨没人看见她披头散发的样子。

“无妨,我会一二。”

燕燕表情有些惊讶。

她前世卧病在床时,晏徽春常常为她梳头。

只是她病中并不知晓。

晏徽春朝她招了招手,叫她坐得离他近些。

燕燕背对着他,屁股往他那边挪了挪。

马车开始往皇宫的方向行驶。

本朝的女官头戴乌纱帽,上簪罗锦花,帽额缀团珠,挽的是花钗松山特髻。

想是先天不足的缘故,燕燕的头发丝细而柔软,但养得乌黑浓密,乌蓬蓬垂在腰际。

俯首时,发间沁出清泠泠的幽芳。

她伸手将头发全都拢至肩后,这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像深秋竹林里积存的夜露,被晨光一蒸,散出凉沁沁的甜。

晏徽春拢起她的长发,他的手指先顺着她的脑袋将碎发拢到耳后。

他将她的头发分成上下两层,上层先松松绾起别在头顶,下层则用梳子从发根顺到发尾,理顺后拢到脑后挽成一只低低的圆髻。

像是浸在溪水里的墨,忽而聚拢,忽而散作轻烟。

比柳絮更轻,比春水更软。

那浓密的发间,隐约可见白玉似的耳垂,愈显得这青丝黑得惊心动魄,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上层那束头发被他放下来覆在圆髻外面,又取过一旁备好的乌纱帽替她戴上,帽檐压住发际线,露出光洁的额头。

女官的髻式便是这样,简洁利,娇俏少女瞬间变得英气起来。

他取了那支结珠鬓梳,从耳侧斜斜插进去,固定住乌纱帽与发髻的交界处。又从匣中拈了一朵小小的罗锦花,簪在帽额一侧。

燕燕拿起一面铜镜照了照,对自己甚是满意,又瞥见铜镜里的他,好奇问道:“你怎么会梳这个?”

簪好最后一朵花,晏徽春的指尖从她头上滑落,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触感短暂而温存。

“怕你不会,提前学过司簿的装扮。”

燕燕在镜中朝他一笑:“数你办事最为妥帖。”

晏徽春与她对视一眼,很快挪开视线,道:“司簿一职,你应是能胜任的。”

燕燕点头:“多亏你前世教我的那些,核对账目、登记造册,说我精通也不为过。”

她转头来继续朝他笑,晏徽春却是一怔,看了她半晌,她抿着唇,清澈目光里凝起一泓锐气,顾盼神飞。

他道:“辛苦你了,燕燕。”

几句对话,重如六十年夫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晏徽春将女官要穿的紫色团领窄袖袍和珠络缝金带递给她。

“你先在马车里换上,我下去等你。”

燕燕接过衣服,看着他跳下马车。

不管怎么说,她今日是极感恩他的。

不知怎的,他前些日子还巴巴地凑上来,今天却极守分寸。

想是他终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今生与她已是不可能的了。

燕燕很快换好衣服,前世她见过不少宫里的女官,衣服她还是会穿的。

晏徽春背对马车站着,不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他忙伸手去接。

燕燕托了下他手臂,便从马车上跳下来。

二人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又很快拉开。

燕燕往皇宫的方向远眺,忍不住叹了一声:“好久没来这儿了。”

“快走吧,郡主在等你。”

前面还有很长一段宫道要走,无论是孟司簿,还是晏大人,在皇宫里都是没有资格乘轿子的。

宫里许多宫女、太监来去匆匆,想是都在为郡主出嫁而忙碌。

“郡主在哪儿?”燕燕看着前方重重殿宇问道。

“在皇后娘娘那儿。”

燕燕轻轻点头:“哦。”

皇后娘娘是个温和敦厚的人,昭春入宫后,很是受宠了一段时日,虽惹得淑妃不满,皇后却很护着她。

若不是后来三皇子登基,逼得昭春……

她本也是可以在宫里安享晚年的。

一想到这儿,燕燕只觉意兴阑珊,心灰意冷起来。

晏徽春看她突然变得不高兴了,便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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