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道:“郡主之事,你可有安排?”
晏徽春知她为何而神伤,便道:“你放心,此次我与皇上商议,给郡主留足了筹码,阿史那烈若是不能保住她的命,便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燕燕不懂其中关窍,但若晏徽春都这样说了,她是信他的。
只是……
“你如何说服皇上按你心意行事?毕竟对皇上来说,此为多此一举。”
皇上心怀天下,没有精力多考虑一个女子的命,也实属正常。
晏徽春道:“傻燕燕,我不能说服皇上,还不能说服王爷吗?”
燕燕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原来前世要命的事情,只需稍加施力便可更改。”
“当然,你我相当于先知,这是多么大的能量。”
燕燕又是一惊,她倒是没这样想过,她只想过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只可惜老天爷给我这么大的本事,我却抓不住燕燕。”
晏徽春看着她,这样说道。
燕燕的脚步顿了一下,这句话像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她肩头,一点重量也没有,她却觉得心里一角像被压住了。
“……又说这种话。”
她并不嗔怪他,语气平平,“你一生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如你所言,今生今世,你只怕更要倾尽全力,改变整个朝局,乃至整个天下,挽救更多人于水深火热。你还纠结一个‘我’做什么呢?”
她快走了两步,晏徽春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我今生今世,偏偏什么也不想做,就想抓住一个你。”
她停了一下,道:“巧了,我今生今世,什么事也可以不做,就想避开一个你。”
晏徽春走在后面,安静看着她的背影。
宫道很长,红墙夹着一线天,日光从墙头斜斜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他的鞋尖。
燕燕说完那话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避开他是她想要的结果,但绝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很好,做丈夫做得很好。
她想告诉他这一点。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至坤宁宫外的分界处。
晏徽春停步在此:“郡主身边的宫人会接应你进去,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燕燕见过皇后,倒是不害怕她。
晏徽春又道:“昭春也在里面,你安心。等郡主出城,轻槐会来接你,带你回城。”
燕燕轻轻点头:“嗯。”
不一会儿,接她的宫人来了。
“孟司簿,这边请。”
燕燕又看了眼晏徽春,对方朝她轻点头,她还在后悔方才说错的话。
不知他听了得多伤心。
轻轻叹气,二人就此别过。
燕燕见到赵檀时,她已经被礼部的人从头到脚包装好了——和亲的礼服、金冠、珠翠、翟衣,从头到脚没有一个缝隙露出“赵檀”本人的痕迹。她像一个被裹得很紧的包裹,只等送出城门。
赵檀见到燕燕还有些惊讶:“你还真来了!想不到你个燕燕还挺有本事。”
燕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来看看你,这次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能见面了。”
赵檀甩手笑道:“不出意外,这辈子是见不着了。”
她这副动作神情立马被昭春制止:“你端肃些。”
燕燕与赵檀其实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大家都可以避开沉重话题,分别之前,凑在一处玩玩闹闹的也就过了。
很快,她们陪着她上了鸾轿,走了繁琐的仪程,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城。
同行的还有一众官员,燕燕掀起轿帘偷偷看了一眼。
晏徽春站在天子身后,比几位皇子还要离得近,就像是万千华彩集于他一身。
她又往后看了看,一片乌压压的人群里,她找到了自己的未婚夫。
沈语堂必是如何也想不到,燕燕正坐在队伍最前方的銮驾里。
赵檀瞥了她一眼:“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燕燕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太阳好大。”
赵檀没有再问。她伸手拨了拨自己膝上那件繁复的翟衣:“如今我相信人各有命,无力回天了。”
燕燕侧头看她,昭春道:“无论牌面如何,牌都在自己手里。”
赵檀看向昭春:“你想好怎么做了?”
昭春轻轻摇头,随后又点头:“起先没有想好,后来想了很多,大概想好了。”
燕燕听二人打着哑谜,挠了挠头。
赵檀道:“燕燕,交给你个任务。”
燕燕眼睛亮起来:“什么任务?”
赵檀瞥了眼昭春:“替我照看好昭春。”
燕燕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就是你,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叫昭春改变主意。”
燕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是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耐。
不知不觉,一行车马已经出城很远了,北狄使臣列队站在一片空地上等候。
两方人马交接了大约半个时辰,有的人跟着郡主一路北上,有的人这就得返回京城了。
燕燕和昭春从马车上下来,不舍地看着赵檀的车驾远去。
不一会儿,轻槐驾着一辆马车过来。
“三小姐,孟二小姐,大人叫我来接你们回去。”
昭春淡淡道:“我还有些事,你接孟二小姐先回。”
燕燕好奇:“昭春,你还有何事要办?你一个人在郊外不安全,还是先同我一起回城吧。”
昭春比燕燕高出一个头,她垂眸看她时,像观音临世,说的话却不甚好听:“莫管闲事,问则生非。”
燕燕虽听不大明白,却也知晓昭春态度。
赵檀说,只有燕燕能叫昭春改变主意。
可燕燕觉得,昭春一严肃起来,谁看了都怵得很。
她想不通赵檀为何托付她照看昭春,燕燕自问没有那个本事。
这不,昭春一开口,燕燕埋头跟个鹌鹑似的答:“哦。”
燕燕独自上了马车,车内竟备了一应茶点,她摸了摸肚子,从进了皇宫开始,为避免出差错,她一直没吃过东西,现在还真是饿了。
轻槐在马车外面说:“这些都是我们大人亲自备的,都是您爱吃的,还说孟二小姐您若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燕燕嚼点心的动作一顿,在她的记忆里,除了晏徽春,轻槐也是一顶一的寡言性子。
从前接送她,从不多说一句话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好吃的蟹黄酥吃进嘴里,又有清爽的杏子冰茶做配,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她细想了想,凡是跟晏徽春沾边的地方,她便从没有不舒服过。
冷了永远有貂裘裹身,热了永远有一扇窗户对着她打开,饿了永远有她爱吃的东西摆在面前,累了永远有软枕和靠垫……
他从来不说,她便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出现的。
可如今点心入口,她方才发觉,像这样的点心,她吃过无数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些都是我们大人亲自备的。”
燕燕心想,自己对他不够公平。
他能作诗写文章,却说不出话来,是个闷子。
她不能欺负一个闷子。
马车进了城之后,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燕燕忙问:“这是去哪儿?”
轻槐道:“大人吩咐,送您到西市锦绣庄。”
燕燕蹙眉,锦绣庄是京城里卖衣裳首饰的地方,她又不缺衣服,去那儿做什么?
“我要回家。”她对轻槐道。
轻槐连声赔罪:“姑娘别为难我了,我也是得了主子的吩咐行事,您就安心去吧,我家主子又不是恶人。”
燕燕无意为难轻槐,却道:“你怎知他不是恶人?他要真是恶人怎么办?”
轻槐本是有底气在的,却忽的想起大人这阵子暗戳戳对沈探花做的那些事,倒有些心虚了。
他闭口不答,只得抓紧赶路,很快把人送到了目的地。
锦绣庄是转为京里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量体裁衣的,燕燕前世也常到这里来。
有一次她独自带着珠雨来此为自己和晏徽春订制春衣,碰巧遇见了二房的晏六老爷和他夫人。
晏六老爷出身旁支,在朝中官职不大,也是娶了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妻子,二人却极为恩爱。
燕燕从前只是听说,当日一见,才知其夫妻相处何等如胶似漆。
旁人见了只觉害臊得慌。
只见晏六夫人娇怯怯站那不动,晏六老爷不许她动,定要亲自替她量体,对着满架绫罗真真切切地看。
一会儿看那藕荷色衬她静,一会儿看那松花绿配她俏,择了一匹烟霞似的软缎,说是给她裁春衫最好。
亲手拿了黛青罗带束她的腰,又替她选了一挂碎玉的流苏,说是缀步摇正好。
燕燕当时看了,不知是什么感受。
她不肯说是艳羡,毕竟男子嘛,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不成体统了。
旁人当场或许不敢言语,私底下不知怎么蛐蛐他了。
晏家祖父也说,家中子弟,属晏六做事轻浮、行为放纵,可见他平时就是这样一个人。
燕燕那日回到家中,心中不甚畅快。
她同晏徽春说起此事,却不是说那晏六夫人如何受宠,说的却是那晏六老爷果真名不虚传,放浪形骸,不稳重。
晏徽春当时从公文里抬起头,听燕燕正在议论晏意蕴,只笑了笑,未曾应和,也不做评价。
她都忘了,他若是没有亲手给她量过体,又如何年年送她恰好合体的貂裘?
燕燕此时故地重游,只见锦绣庄二楼那屏风里,站着一颀而长兮的男子。
燕燕读过的书不多,前世晏徽春教她读过一些诗,此时她脑海里只蹦出来这样一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想起了前世那久而远的画面,想起了那位晏六老爷和他的晏六夫人。
其实她当时一点也不是想议论晏六老爷不稳重,她是羡慕极了晏六夫人。
羡慕极了,变成嫉妒,不可以在晏徽春面前说她嫉妒小叔的夫人,便说成了小叔不稳重,太不稳重,一点也比不上夫君。
燕燕此时看着他发呆,她有一点意识到了,他今日想做什么。
锦绣庄内早已被清空了人,轻槐也早就不见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燕燕一步一步后退,他太有攻击性,他只是站在那儿,便叫她忍不住后退。
他太鲜亮了,他若是愿意为她做这样的事,她还如何逃得掉?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进,语气醇柔,带有蛊惑,或许没有蛊惑的意思,但燕燕觉得他在蛊惑她。
“燕燕,我总觉得亏欠你甚多,今年的夏衫,让我替你好好挑一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