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忽然觉得,这锦绣庄里的香,浓得化不开。
锦绣庄里的香自然是脂粉香。
脂粉香与晏徽春,如何能搭得。
此时他向她一步步走来,他穿着天青色的衣,日光在他肩上洒上一层薄薄的金,如玉如竹,如画中人。
哦,脂粉香与他,是搭得的。
不仅要搭,还要将他浑身浸染,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卷。
燕燕退无可退,他却并没有要欺上来的意思。
他的攻击性乃她想象中物。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住脚步,道:“燕燕,是我的错,时至今日,才想起来陪你做衣。”
燕燕低下头:“无……无妨,你公务繁忙,挑选布料、裁制新衣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该你做,是我分内之事。”
他朝她伸出手,燕燕惊了一下,像只兔子。
他从她耳后穿过,拈出了一匹桃粉色的轻罗。
他端详片刻,说:“娇而不艳,如燕燕之色。”
燕燕连忙捂住脸,脸上好烫,只怕她脸上的颜色同这匹轻罗一般无二了。
“你捂着脸做什么?我瞧它衬你得很,要不拿来裁一件半臂吧。”
她瞧他一本正经说着这些,好似一点不知,自己这样说话有多么让人脸红心跳。
见她不答,他自主做了决定。
又给她挑了匹碧色的绉纱,在他指尖流泻如水,琥珀光的绡帛薄得透亮,他举起薄绡细看。
竟把他素来清冷的轮廓也染得温柔了几分。
她的视线穿过那层薄绡落在他眉眼间,一时间呆住了。
“夏夜里穿上它做的裙,便像拢了一身月色在身上,燕燕很美。”他说。
燕燕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
她曾以为他不懂这些,以为他木讷、沉闷。
他永远只是默默地把东西送到她面前。
原来他都懂。
燕燕不知不觉靠近了他一步,她接过他手里的薄绡,借着看它的目光看他。
他又从一旁取来松绿织金的束腰,是他一早便为她选好的。
他想象着,她走路的时候,束带上的织金会跟着动,远远看着,像一截春水在腰上淌。
多美啊,他的燕燕。
他俯身,双臂环过她的腰。
她一怔。
他的双臂很长,无需碰到她分毫,那条松绿织金腰带便轻轻绕在她腰间。
前世他未曾做过的事,今生便都当偿还。
“长出来这一截,”他低头,微微蹙眉,“回去让绣娘裁短两寸,收边的时候,在末尾缀几粒青玉珠子。”
他手掌托着长出来的一截腰带,低声道:“燕燕细腰。”
她手一颤,方才那薄绡从她指尖滑落。
他抬头时,正好覆住他的面。
她一惊,待看定后,不觉惊叹。
濯濯春月柳,肃肃松下风。
晏徽春显然也怔住了。
他鼻梁高挺,薄绡在他眉骨、鼻梁处勾勒出惊人的弧。
他的眼睛显得更深邃了,长睫震颤,扇动薄绡。
她看不清他的神,描不清他的貌,只有稀里糊涂的神魂,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她喃喃道:“你不说话也好,你不动也好,你就这样待着,阿春,我想亲吻你。”
她失了神志,迷了心窍,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但少女之言语,大抵是天真而不假思索,诱惑而不自知。
她说她想亲吻他,香甜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唇颊。
他的喉结颤动起来,心脏在胸腔内狂烈跳动。
还不到时候……
等他……等他处理好一切。
他不是不想,是他不能。
非他不能,是他不愿。
她神志不清,若他由着她,待她清醒之时,该如何自处?
她暂时还是……旁人的未婚妻子。
他拉下那层覆面的纱,清明目光看她。
燕燕瞬间清醒。
他是残忍的,很多时候他都是残忍的。
其美如罂粟,其毒胜鸩酒。
初见时金风玉露胜却人间,再顾已魂魄不曾来入梦。
回程时,燕燕没同他说话。
晏徽春说:“待衣衫做好,会有人给你送来。”
燕燕“喔”了一声。
马车停在孟记酒楼前,燕燕一刻也等不及想要下去。
晏徽春没拦她,他只说:“燕燕,你安心。”
燕燕半个身子探在马车外了,闻言,她又钻回来。
她心想,方才之事暂且不提,早上说的那句话,她却要解释一二的。
那非她本意。
她一只手扶着车框,她心里觉得,若是不向他解释清楚,这辈子怕是再没有机会解释。
“……我早上说的那句话。”她垂下眼,没看他,“不是我觉得你不好,你这个人做丈夫做得很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晏徽春有些诧异,看着她。
“我只是……想换一种活法了。你千万别……别伤心。”
晏徽春面露委屈:“燕燕这是要跟我诀别吗?”
她想说不是,可又觉得,难不成要一直跟前夫这样拉拉扯扯下去?
便点头:“嗯。”
晏徽春定定看着她,似是笑了一声:“燕燕说这话,比早上那句还要令我伤心。”
他笑不达眼底,看着怪可怜。
燕燕忙摆手,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她道:“是我对不住你,今生今世,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她似是害怕再看他,转身跳下了马车。
晏徽春坐在马车里,车帘还掀着,被风吹了一下,才落回来,遮得严严实实,车内没了她,昏暗了许多。
他的脸隐在暗处,靠在车壁上,收了笑,闭上眼。
吾欲为君子,奈卿逼吾为蛟。
今生要换种活法,所有人都是。
昭春回到府中,忙着去母亲那里请安,好遮掩今日行程。
迎面撞见长兄宽袍带风,负手而行。
昭春便叫住他:“哥哥。”
晏徽春止住脚步,缓缓回头,昭春一见他,倒有些发怵。
“我去母亲那里请安,你要同我一路吗?”她道。
晏徽春已恢复寻常之态,略作思索,颔首道:“可以。”
兄妹二人一同前往汀清堂,一路无话。
二人陪同傅岫云用了晚饭,傅岫云并未打探昭春今日行程,只嘱咐她这阵子安心读书、做绣品,等宫里旨意。
晏家对晏昭春的培养,从一开始便是奔着做后妃去的。
晏家并非清流,一代一代,皆靠操弄权柄,合纵连横。
在保有原则的基础上,用一切可用资源,拉拢、联合,游刃有余地操控朝局。
原则或许包括不可为害一方、坑害百姓,但绝不包括护佑每一位家族成员随心所欲。
更何况入宫为妃,又不是多么折磨人的事情。
以晏家的权势和帝心,昭春在后宫可享尽荣华富贵。
傅岫云便是这样想的,大家族的女子,谁又能随心所欲过一生,小门小户的女子,尚且还有吃不饱穿不暖,受了欺负无法伸冤的烦恼。
昭春只是没想通而已。
“还在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昭春。”傅岫云问道。
昭春摇头:“没有了,母亲。”
傅岫云观她神色,知她是真的定下心来,才放心。
兄妹二人从汀清堂走出来的时候,天已黑了。
晏徽春问她:“真的想好了?”
昭春点头:“想不好,有办法吗?”
晏徽春蹙眉:“你今日又去见他了。”
晏家虽是支持三皇子继位,扶持昭春为三皇子妃也符合晏家利益。
但当今皇帝身强体壮,眼看还要在位二十年,比起一个二十年后才能为家族提供帮助的皇后,不如要一个立马就能上位的贵妃。
至于二十年后,晏家早有更年轻的女子堪为皇后。
这是晏家祖父的安排。
晏徽春紧蹙着眉头,昭春与三皇子的感情愈深,便越是将她推向前世结局。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二人如此,待你入宫以后,如何自处?”
昭春面色发白,问:“我只问你,将来继位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