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徽春颔首:“是。”
她面色愈发白了:“那便让我猜猜,我前世的结局。”
晏徽春看着她,没说话。
“我心系于他,入宫承宠堪称受辱,以我心性,必不得好受。就算有家族帮衬,我却过不了心结这一坎。十年,二十年下来,不,或许用不了这么久,我必已形销骨立,精疲力竭。他一继位,他不会逼死我,而我万念俱灰,绝无颜面对他,我于家族也再无价值,此时自戕而终,勉强还有尊严。于他,于我,与家族,都算体面。”
昭春越说,晏徽春如坠冰窟,寒彻骨髓。
昭春聪慧至此。
“我说对了?哥哥,那么自我入宫之日开始,我的后半生,便再无半分色彩,直至死去。”
晏徽春道:“昭春,为兄今生今世本别无所求,只求一个燕燕。日后家中有一劫难,须得你在宫中帮助,否则无法度过。但今生今世,我愿另做尝试,若你不愿入宫,我拼尽所能,押赵昀进太和殿,逼他求圣旨赐婚。”
兄长竟愿意同她说这样一番话,昭春已是惊诧不已。
兄长乃祖父亲自培养,一向是晏家祖训的拥趸。
他怎可为了她,违逆家族利益?
昭春苦笑一声:“看来燕燕令你改变不少。”
她转而又道:“不过不必了,且不说赵昀不会受你逼迫,我今生也另有打算。”
昭春前世悲剧,并非入宫为妃导致,而是她对他有情所致。
她方才还去见了他,晏徽春不信她另有打算。
晏徽春还欲再说,昭春制止他:“你早知结局,却如今才松口说愿意帮我,可见前世轨迹根深蒂固,不仅难以更改,且不必更改。既如此,未免酿成更大悲剧,我已说服自己,你放心。”
前世轨迹根深蒂固,难以更改,燕燕也是如此觉得。
孟荣今日在店门口巡视时,见一华贵马车驶来。
他本不惊讶于此,这条街上经过的华贵马车有许多。
只是那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沈语堂。
他沈兄如今早已不同往日,身着华服,头戴官帽,寻常人老远见了,都要赞其惊才绝艳。
孟荣见是他,忙笑着上前,要同他说笑几句。
却闻他下来的那辆马车上,香风阵阵,温言软语,正对他说着道别的话。
沈语堂顾不得看他,躬身朝那处拱手,直至那马车离去,才直起身来,看见了孟荣。
见孟荣就站在自己身后,沈语堂吓了一跳:“孟兄!你怎么在这儿?”
孟荣道:“咱们两家是邻居,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沈语堂一时没说话。
孟荣语气严肃,质问道:“你为何从一女子的马车上下来,她是谁?”
沈语堂忙示意他噤声:“此事说来话长,此地人多口杂,咱们进屋说。”
二人来到沈语堂的书房,孟荣关上门,脸色仍不好看。
“你倒说说,把事情说清楚了。”
沈语堂与燕燕婚期在即,孟荣不能容忍妹妹的婚事出一点岔子。
沈语堂走至书桌后坐下,面色颓败,长叹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晏大人好心,将我引荐给孙阳德孙大人,孙大人赏识我,日日邀我到他家做客,今日是雅集,明日是诗会,后日又是品茗,名流云集,莫说我不能拒绝,我也不该拒绝。”
孟荣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说。
“可我没想到,他家那位孙小姐,竟想叫我做她的夫婿。”
孟荣瞪大了眼,厉色视之。
沈语堂摇了摇头:“我自然是拒了。”
“可紧接着,孙大人先是以官职许诺,孟兄你知道,我非那样的人。我又拒了几次,不再赴他的邀约,只一心埋头在翰林院,想着干些实事,靠自己一步一步升。”
“却不想,渐渐的,衙门里给我使绊子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偶然,我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却发现那些人背后都有一人在撑腰,孟兄可知那人是谁?”
孟荣皱眉看着他:“是孙大人?你告诉我这些,难不成是想说,你快顶不住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听你说这些。”
沈语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知道此事再这样下去,就算我抵死不从,事情迟早被闹大,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便主动找到孙大人,想同他好好商谈,把事情和解。孙大人便说,要我亲自同孙小姐谈,说服她死心,若是不能,事情便没完……孟兄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孟荣冷冷道:“所以这才是你今天从她马车上下来的原因。那你同她说清楚了吗?”
沈语堂背靠椅背,仰脸长叹:“我也不知……我已告知她,我心中只有燕燕,唯有燕燕,就算她家以强权逼迫,也只会酿成悲剧。”
孟荣神情柔和下来,沈语堂痛苦之色不似作假,再者二人多年兄弟,他信他。
孟荣回到家时,并未将此事瞒着燕燕。
沈语堂为人他兄妹二人都清楚,此番他遇难,大家该站同一方向,帮着他想办法。
却不想燕燕一听此事,失神了许久,未能回神。
沈语堂推了推她:“怎么了?燕燕,你不必为此伤心,我相信沈兄能处理好此事。”
燕燕失神却不是担心沈语堂不能处理此事,而是……沈语堂前世的妻子,正是孙玉芝。
前世燕燕很快与晏家订了亲,未曾过多关注沈语堂。
只听说他在三年后升任詹事府时,被孙家择了婿。
她与沈夫人孙玉芝,也交际过几回的。
燕燕的脑子越发乱了。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全都指向一个终点,与前世一模一样的终点。
难道,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更改吗?
“燕燕,燕燕。”
孟荣又叫了她两声,燕燕方才回神。
“什么?”
“目前最要紧的,是帮着沈兄摆脱孙家的控制,我不能眼看着他受欺负。孙家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欺负新科探花,此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不知怎的,燕燕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又耽搁了沈语堂的仕途。
他前世能官至两江总督,想是与孙家脱不开联系。
自己想改命,却引得哥哥的官途更加坎坷,给沈大哥也添了大麻烦,阿春看起来过得也并不舒心……
燕燕当真怀疑自己。
一时间,她倒自责起来,有些犹豫了。
一开始打定主意要找个容貌俊美的男子做丈夫,京城里除开晏徽春外,唯有沈语堂能入眼,除了他,燕燕实在不知还能找谁做丈夫了。
孟荣见妹妹傻乎乎的,只知道发愣,无奈道:
“唉,算了算了,你是个傻的,我还同你说什么,此事有为兄和沈兄想办法,你安心待嫁便是。”
孟荣回了房,左思右想,想的无非是,要找在官场上说得上话的人来主持公道。
他初入官场,还未赴任,哪认识什么说得上话的人。
当初的同窗好友,如崔格一类,在孙家面前,也不过是些小喽啰。
想来想去,孟荣想起了一人。
细说起来,那人同他家倒有那么一点点的交情,在官场上又是定能说上话的,若能叫他出来主持公道,定是再好不过。
事关妹妹婚事,那人又似乎挺喜爱燕燕,应该是不忍看燕燕可怜巴巴被人抢走夫婿的。
这样想着,孟荣便敲定了主意。
事不宜迟,这日晏徽春下职,方从衙门里出来,孟荣就候在门前。
小舅子找上门,晏徽春不招待一二,那怎么说得过去。
此人样貌温文尔雅,声音叫人如沐春风:“孟大人,喝两杯去?”
孟荣来不及想晏徽春怎待他这般熟络,也不知道自己就像一只入狼口的羊,忙道:“喝两杯,喝两杯,我陪晏大人喝两杯。”
晏大人怎是这等好人,除了待他妹子有些唐突外,真真是极谦逊端方的。
不过那也很正常,他妹子招人喜爱,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晏徽春做东,邀孟荣去了他平常常待的一家茶馆,名叫云栖居。
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头“云栖”二字,笔画疏淡,却不输功力,像哪位大师随手而写。
门前种着两丛细竹,此地安静。
晏徽春走进惯常去的那间包房,把窗户支起来,请孟荣坐下。
他做事十分周到,孟荣如沐春风,不胜惶恐。
晏大人这般温润,想必很好说话,此事找他帮忙,定是没错。
两人一坐下,晏徽春亲手给孟荣沏了茶,手法娴熟优雅。
“孟大人,请。”
孟荣铭感于心,练练道谢。
“晏大人身处高位,日理万机,竟还能抽出时间同下官对坐饮茶,安排得如此妥帖,这份胸襟,实在令我感佩无地。”
晏徽春微微笑着:“无妨,你有什么事情,先说吧,若我能帮上忙,我定鼎力相助。”
孟荣都快感动得哭出来了,上哪儿找晏大人这样好的人。
他决定原谅他对自己妹妹的唐突。
孟荣踌躇片刻,便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晏大人听得极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显然是把事情给听进去了。
“晏大人,我就这一个妹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夫婿被人抢走。这京城里,总还是要讲点公道的。”
他一口气说完,打量晏大人神色。
对方沉吟片刻,道:“孙家的小姐配他,沈探花还是不愿意吗?”
“他当然不愿意!”孟荣反应过来,奇怪道,“哎不对,这跟他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
晏大人这重点关注得不对呀!
“晏大人,你不是一向欣赏我家妹子?上回还夸她好看,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晏徽春疑惑:“她哪里被人欺负了?”
孟荣怀疑这等在高位待惯了的人物,是不是不懂世俗人情。
“沈语堂与我妹子订了亲的,现在有人明知此事还公然抢亲,这不叫欺负叫什么?”
晏徽春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哦,我当你什么意思呢,搞半天是太把沈探花当个人物了。你家燕燕至真至善,集世间美好于一身也不为过,没了沈语堂,于她又有什么亏的呢?”
孟荣听得一愣一愣的,就是自己家人,也不会这样夸燕燕的。
燕燕听了都要害臊的。
看来这晏大人是真欣赏燕燕。
“那……那该如何?”孟荣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依我拙见,孟兄不如就好好劝谏沈语堂,从了孙小姐,孙家于他在官场大有助益,读书人读一辈子书,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孟荣似懂非懂,便问:“就当你说得有理,那我妹妹怎么办?”
“你妹妹自然有与之更相配的,更出类拔萃的郎君,比如我,来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