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喝粥的速度比江时渡快。
眠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端起碗,三口吃完了一碗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品尝,没有停顿,碗底朝天后把碗搁在床头,说了句“多谢”。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字数。
眠桃接过空碗,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沈辞缠满绷带的上半身,那些绷带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迹——是他刚才端碗时牵动了伤口。
眠桃指了指那些渗血的地方。“你的伤还没好。这几天最好别乱动。”
“知道。”沈辞说。
“知道”这两个字眠桃听过。江时渡也说过。但那句“知道了”和这句“知道”不太一样。江时渡说的是“我收到了你的关心”,沈辞说的是“我评估过自己的状态”。眠桃说不上来哪个更让他放心,也许哪个都不放心。他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眠桃以为他会问这是哪里——他刚醒来的时候已经问过了,但也许还想知道更多。但沈辞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穿灰衣的人,”他说,“他是谁。”
眠桃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江时渡。今天江时渡穿的是灰色短褐。昨天也是。前天也是。这个人来来回回只有两套衣服,一套灰褐,一套深蓝,轮换着穿,洗得勤,所以总是干净的。他从来不穿白色或其他浅色,眠桃有一次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浅色沾了东西洗不掉。
“他叫江时渡,”眠桃靠在门框上,“比你早来。你们的伤很像。”
沈辞没有接这句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似乎在回想昨天下午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眠桃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做了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
“他住对面,”眠桃说,“你俩门对门。”
沈辞没有说话。眠桃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等下去,端着空碗去了灶台。
江时渡正在灶台边盛粥。他今天盛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眠桃注意到他把稠的那部分往一个碗里多舀了一勺。眠桃没有说破,只是走过去把他挤开,说“我来盛”。江时渡看了他一眼,没有争,端着碗去了院子。
从那天起,沈辞在桃花观住了下来。
他的养伤期比江时渡当年长。不是因为伤更重——虽然确实更重——而是因为他比江时渡更难按在床上。第二天早上眠桃去送粥的时候,发现沈辞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双腿平放在床上,正在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做一种奇怪的动作——手指并拢,掌心向下,一下一下地按压床板。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测试什么。眠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在做什么?”
沈辞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检查肌肉反应。”
眠桃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他的目光扫过沈辞缠着绷带的肩膀,那里的绷带已经被重新调整过了——不是眠桃包扎的手法,也不是江时渡换药时用的那种。这次的调整更精细:肩部的绷带被松开了半指宽,腋下的束带被重新打了个结,结的位置比之前低了半寸。
“你自己重新包的?”眠桃问。
“嗯。”
眠桃看着那个新打的结。很整齐,很精确。他想起江时渡劈柴的手和编竹篮的手。这双手也是这样的——精确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手。
“你以前学过医?”
“不是。”沈辞把手从床板上收回来,放在被子上。“只是知道怎么处理伤口。”
眠桃没有追问。他把粥碗往沈辞的方向推了推。“今天多放了点蜂蜜。你昨天那碗没有放。”
沈辞端起碗,这次没有三口吃完。他吃了一口,停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眠桃觉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吃。这次他吃了五口。
第三天,沈辞开始下床走动。
眠桃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听见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抬头看见沈辞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上的绷带比昨天少了几处,只留下肋部和肩上最严重的那两处还缠着。他没穿上衣,露出绷带之外的皮肤——那些正在愈合的灼伤和划痕布满了他的上半身,旧伤叠新伤,有些已经褪成淡白色的疤印,有些还在结痂。
沈辞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棵本体桃树上,停留了很久。眠桃停下扫帚。
“想出去走走?”
沈辞收回目光。“可以吗。”
“可以,但不能走远。后山不行,山路太陡。桃林可以。”
沈辞跨出门槛。他走路的姿势和江时渡不一样。江时渡走路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事先量好的位置上。沈辞走路更直接——步子大而干脆,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走惯了直线。但他现在走不了直线。肋部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停顿,肩上的伤让他右臂微微往内收。
他走到院子中间,在石桌旁站住。眠桃看着他,他的手扶着石桌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松开了手,自己站直了。眠桃注意到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点,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扫地。扫了两下,沈辞忽然开口。
“这棵树多少年了。”
眠桃停下扫帚。“哪棵?”
“最大的那棵。”
眠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本体桃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满树桃花密密匝匝,偶尔飘下几瓣,落在树根周围。树冠遮天蔽日,枝干遒劲纵横,最老的那根枝杈横斜伸出近两丈,上面停了一只灰色的鸟。
“一千年。”眠桃说。
沈辞没有说话。他看了那棵树很久。眠桃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树的形状,也许在评估一棵树的年龄是不是真的有一千年,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一棵树。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样——大而干脆,带着轻微的停顿。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伤,”眠桃在他身后说,“肋部那道——三天之内最好别动右手。动了会牵开。”
沈辞的背影顿了一下。“知道了。”
眠桃握着扫帚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耳熟。他想起来——江时渡也说过“知道了”。他转身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天,沈辞走出了院子。
眠桃是在桃林里找到他的。他正站在山腰那棵老桃树下面——就是江时渡松过土的那棵。他没有蹲下来看树根,也没有摸树干,只是站在树冠下面,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他站得很直,肩膀平正,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背在身后。眠桃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眼熟。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清微真人。清微真人以前也喜欢这样站着看树,双手背在身后,不说话,就是看。但清微真人是放松的,肩膀松松地垂着,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沈辞不是。他站得很正,肩膀平而紧,像是在审视。
眠桃走过去,故意踩响了几片落叶。沈辞没有回头。
“这棵树有两百多年了,”眠桃站在他旁边,“往年叶子总是发黄。今年好多了。”
“有人松过土。”沈辞说。
眠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辞指了指树根周围的泥土。“土的松紧度不一样。腐叶是后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