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在客房里昏睡了两天。
眠桃每天早上端一碗热粥放在床头,傍晚把凉透的收走,再换一碗热的。桃露也是每天新接的。第一天粥没动,第二天还是没动。沈辞来换过一次绷带,说脉搏稳了,烧也退了,只是还在睡。江时渡进来过一次,不说话,把斧头靠在门边,站一会儿就走。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眠桃照例把粥和桃露送进客房。陆止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眠桃掖了掖被角,合上门出去了。
天全亮的时候,陆止醒了。
意识先于身体猛然惊醒。他睁眼的一瞬间,右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瞳孔紧缩。头顶是木梁,不是岩壁。身下是棉褥,不是碎石。空气里没有冷而空的焦灼气味,只有桃花香。还有粥的味道,和山洞外每天放在围栏上的那一碗一模一样。
他盯了那根木梁很久,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死,或者没有把什么东西毁掉。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有人给他换过衣服。一件干净的旧布衣,袖口磨得发毛,但柔软干燥。手臂上的新伤被重新包扎过,绷带紧实均匀。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被子掀开。
床头矮桌上放着白瓷碗和小瓷瓶。粥还冒着热气,桃露的瓶口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坐起来。旧伤齐齐抗议,手臂上被裂隙割出的新伤隐隐作痛,肋下的旧伤也钝钝地酸着。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干的,没有碎石,没有冷风从脚底往上灌。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走到门后,从那条缝里看到院子。
江时渡在劈柴,节奏稳定,和在洞外听到的一模一样。沈辞在水缸边打水,眠桃蹲在回廊下翻晒桃脯,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陆止在门后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三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没往客房的方向看一眼。这扇门没有锁,窗户也开着,后山的路就在院墙外面。
他推开了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院子里,江时渡的斧头停在半空,沈辞打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两人同时看向他,又在同一瞬间收回了目光。江时渡继续劈柴,沈辞继续打水。眠桃从桃脯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灶台上还有热粥”,又低下头继续翻桃脯。像是他走出客房这件事,和桃花开了、山泉凉了一样,是某个自然会发生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陆止没有去灶台。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柱子旁边坐了下来。
江时渡劈完一根柴,把斧头竖起来靠在柴垛上。他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又拿起一个小瓷瓶,走到陆止面前。他把碗放在陆止手边的地板上,桃露放在碗旁边,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劈柴。没说一句话,也没多看他一眼。
陆止低头看着那碗粥。粥面上飘着几片桃花瓣,还在冒着热气。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开始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着停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同一个味道。粥碗旁边放着一小碟桃脯,切得整整齐齐。他喝完粥,拿起一片桃脯,咬了一口。甜的。他把整片吃完了。
下午,江时渡坐在回廊下编竹篮,沈辞在石桌边整理枯枝,眠桃蹲在院子里翻晒桃脯。陆止还是坐在那根柱子旁边,和上午一模一样的位置。他的目光偶尔会动,看得很专注。
江时渡编完一个竹篮的底,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从竹条堆里抽出两根新竹条,站起来,走到陆止面前,把竹条放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转身回去,继续编自己的。
陆止低头看着那两根竹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其中一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编,只是用手指慢慢捋着竹条的边缘。竹条边缘有些毛刺,他的指腹上有旧茧,捋过去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傍晚,陆止站起来,走回客房。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眠桃去灶台边盛粥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多了一个碗。四个碗从大到小排列,碗沿对齐,间距均匀。第四个碗的碗底压着一小片黑色碎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收进木盒里——盒子里已经攒了不知多少片了,最底下还压着那颗温热的灰色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