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眠桃发觉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早了些。
清静峰的冬天不算冷,满山的桃花依旧开着,只是比春夏疏淡了些。枝头零星缀着几朵,覆在薄霜里,像是冻过的胭脂,反而更鲜亮了几分。叶子虽然有些泛黄,但整体还是绿的,远远看去,桃林像是披了一层淡金色的纱。眠桃不怕冷,但冬天总是懒懒的,醒得晚,睡得早。他每天还是照常收桃露、上香、熬粥,但动作比夏天慢了许多,说话也慢了半拍,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江时渡没有慢。他还是在每天清晨劈柴,风雨无阻。沈辞也没有慢,水缸永远挑得满满的,灶台边的柴火永远码得整整齐齐。陆止慢了下来——不是懒,是他在学着适应这座山的节奏。他不再天不亮就起来,而是等天亮了才推开房门,在回廊下坐一会儿,看看远处的云海,然后去灶台边盛粥。
四个人住在一起已经有些日子了。没人记得具体是哪一天陆止开始坐在石桌边吃饭的,也没人记得是哪一天眠桃不再数客房里住了几个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早晨的粥,傍晚的桃花酿,院子里的劈柴声和竹条捋过的沙沙声,这些东西慢慢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像是山上的风、云海、桃花的香气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那天傍晚,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满山的雪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眠桃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儿晚霞,忽然觉得今天应该做点什么。
“今晚在回廊下坐坐吧,”他对正在收斧头的江时渡说,“我多热一壶酒。”
江时渡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斧头放好,去灶台边帮忙端碗。
沈辞从水缸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什么也没说,但开始把回廊下的竹筛挪到一边,腾出地方。陆止坐在门槛上,把那根捋了一下午的竹条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眠桃。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四个人在回廊下坐成一排。眠桃在中间,左边是江时渡和沈辞,右边是陆止。回廊下挂了一盏灯笼,是江时渡前几天用竹骨和桃花纸糊的,光线柔柔地铺开,照在四个人的脸上。石桌上放着一壶热酒和四只碗,酒是眠桃去年酿的桃花酿,温在热水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没有人提议要开会,但每个人都觉得今晚好像应该说点什么。
眠桃给每人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双手捧着碗沿,低头看着碗里淡粉色的酒液。
“你们那天在后山桃树下聊了什么,”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是一类人,我知道你们聊了。我回来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沉默。江时渡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动。沈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陆止把竹条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眠桃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酒,又说:“我不是要问你们聊了什么。我是想说,与其你们互换消息,倒不如问我,你们有什么想问我的,现在可以问。我不会去猜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也不用猜我。”
回廊下安静了几息。风吹过桃枝,积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是沈辞先开的口。
“灵气是什么。”
眠桃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他其实回答过——那天下午江时渡问过,沈辞当时也在场,听到了。但沈辞还是问了。不是他没听见,是他想听眠桃再讲一遍,用更慢的方式,像一个正式的、可以被记住的答案。
眠桃想了想,把手里的酒碗放下,转过身,面朝三个人。
“灵气是天地之间的气,”他说,“你看不见它,但它到处都是。山上有,水里有,风里有,土里有。花草树木靠它生长,修士也靠它修行。”他顿了顿,“清微真人说过,灵气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它就是这个世界活着的方式。就像人要呼吸一样,山也在呼吸。”
江时渡端着酒碗,目光落在碗里的酒液上。“你能感觉到它。”
不是疑问句。眠桃点了点头。“能。我从还是种子的时候就能。但那是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化形之后才清晰。”
“化形。”陆止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仔细咀嚼的意味。
眠桃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看了看陆止,又看了看江时渡和沈辞。三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江时渡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沈辞的目光从雪地收了回来落在眠桃脸上,陆止的手指停在竹条的边缘上,没有动。
眠桃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不再藏着。反正他们也猜到了大半。
“我是那棵最大的桃树化形的,”他说,指了指院子里的本体,“就是清微真人种的那棵。化形有十年了。”
他说完之后,等着三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人惊讶。江时渡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沈辞点了一下头,陆止低下头继续捋竹条。
“你们不惊讶?”眠桃问。
“猜到了,”沈辞说,“你每天只去那棵树下收露水。”
“你身上的味道,”江时渡说。
“你体温比常人低,”陆止说。
眠桃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这么多破绽。
“哦,”他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为藏得很好。”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眠桃注意到江时渡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笑了一下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