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沈辞又问：“灵石呢。上次天阙宗要的东西。”

眠桃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让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

“灵石是灵气凝结成的石头。天地灵气在特殊的地方，经过很多很多年，慢慢聚在一起，变成固体。修士可以用它修炼、布阵、炼丹、炼器。很值钱。”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没见过几次。清静峰上没有灵脉，我也用不着。”

“用不着？”陆止问。

“嗯。我不需要灵石也能活。桃花观不炼丹、不炼器、不布阵。以前清微真人也不用。他说灵石是给人争的，不是给人用的。”

陆止把竹条翻了个面，像是在慢慢消化这句话。

江时渡忽然开口：“清微真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让你觉得‘活着没那么难’的人，”眠桃说，“山下的人找他看诊，他只收两个鸡蛋。多了不要，说吃不完。有人来论道，他就在桃树下放一个蒲团。你坐，他讲。你不坐，他喝茶。你不听，他就看桃花。你不走，他也不赶。”眠桃停了一下，“他活了很久，但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种了一片桃林，建了一座观，住了两百年。”

“他把修为给了你。”江时渡说。又是陈述句。

眠桃点了点头。“他羽化那天，把修为渡给了我。”

回廊下安静了很久。灯笼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在四个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陆止忽然问：“那你自己的修为是从哪来的。”

眠桃想了想。“自己攒的。一年攒一点，攒了一千年。树就是这样，长得慢。化形之后我还是那个速度，所以现在修为很低。”他笑了笑，“同龄的精怪里，我大概是垫底的。”

陆止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捋竹条。

沈辞把酒碗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映出的月亮。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从种子开始。”

眠桃掰着手指算了算，算不清，就放弃了。“很久。清微真人种我的时候，山下还没有村子。后来村子建起来了，又没了，又建起来了，又没了。来来去去好多回。”他顿了顿，“反正很久。”

没有人再问问题。四个人各自喝着酒，听着风从桃枝间穿过的声音。雪已经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满山的雪地照得发亮。桃树上的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桃花瓣偶尔飘落一片，落在雪地上，像是一个粉色的印记。

眠桃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皱褶。

“我去上香，”他说，“你们早点睡。”

他走进大殿，在清微真人的牌位前跪下。三炷香，一碗桃花酿，和往常一样。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他们问了我好多，”他说，“灵气、灵石、您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回答了。还说漏了嘴，告诉他们我是那棵树化形的。”他停了一下，“结果他们早就猜到了。”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

眠桃跪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大殿。

回廊下，三个人还坐着。没有人去睡。酒壶已经空了，四只碗并排放在石桌上，碗底干干净净。江时渡靠着柱子，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打盹。沈辞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墙，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陆止把那根捋了一下午的竹条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上面，没有离开。

眠桃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还不睡。他走到本体桃树下，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坐下来，靠着树干。石头有点凉，但坐着刚好。

“你今天不睡那儿了？”陆止从回廊下看过来。

“这儿也行，”眠桃说，“树不挑地方。”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远处铜铃偶尔的轻响，是院子里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他没有睡着，但也不想睁眼。他知道回廊下那三个人还在，他们不说话，也不走。

过了很久，他听见沈辞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江时渡的脚步声，然后是陆止把竹条放在石桌上的轻响。客房的门开了又关，一盏灯灭了，又一盏灭了，最后一盏也灭了。

眠桃睁开眼。院子里空了，石桌上只有四只空碗并排摆着，碗沿对齐，间距均匀。月光把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石桌上，像是四只安静的手。

他靠着树干，重新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收桃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