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何玉柱回来时,对上主子面无表情实则暗藏急切的询问,忐忑不安地摇了摇头,将那精致的木匣颤巍巍地放在了书案上:“格格说,多谢爷多日来的照拂,但……”
他话还没说完,但九爷已经知道了结果。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期盼瞬间没了踪影,拿着毛笔的手顿在半空中许久,到底是泄了力气,将笔重重摔在了书案之上,墨点子飞溅在了账本洁白的纸张上。
他少有这样情绪外放的时刻。何玉柱不敢劝,只能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书案,没再提今日怎么灰溜溜从翊坤宫回来的。
除夕之后,澜沛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宫里皇上封了笔不必上朝,但九爷仍然维持着去翊坤宫请安的频率。每次去他都试图用目光锁住她,但澜沛却像一潭毫无涟漪的死水,任由他如何递上话头、如何照着她喜好叫何玉柱去送东西,她都不再流露出半分动容。就连宜妃看不过眼,特特叫澜沛送他一程,她也只是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几步远的距离,仿佛那日雪下的并肩、太液池边的温情都是一场梦。
从前她也曾这样躲着他,但澜沛会因为他的刻意挑剔而气得瞪眼睛,会因为被他瞧出破绽而慌乱,也会因他的用心而松懈防备。人前她是温婉得体的格格,人后却是个鲜活娇俏的鸟儿,是这宫里无论如何也困不住的轻盈飞扬。而他正是被澜沛的与众不同所吸引,不知不觉就丢了心。
何玉柱偷瞄了一眼主子的脸色,他不懂这女人心的弯弯绕绕,却懂自家主子现在这一头雾水的烦闷从何而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今儿在延洪殿吃了闭门羹,准备回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海棠。海棠见他捧着东西来又捧着东西走,眉目间也是一片惋惜的了然:“又没收下?”
何玉柱张了张嘴,想着海棠也是自己人,点点头挫败地应了。
能不挫败嘛,他何公公得势之后,为人处世的本事也提了不止一个档次。平日里枯死的花都能让他胡诌出万两价值来,偏偏在延洪殿嘴皮子都快要磨破了,那位格格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劳公公走这一趟,替我谢过九爷。只是,这延洪殿里的东西实在是够用了,请何公公回了九爷,真的不必再送了。”
哪儿是“不必再送”,何玉柱瞧得分明,延洪殿他也随着小时候的主子住过两年,眼尾一扫就知道该如何装作不在意地捕捉自己需要的信息。南次间小书房里的陈设,已经看不见任何一样他过去几个月跑断腿的成果了,何玉柱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个儿的腿在哆哆嗦嗦地叫屈。
何玉柱看了眼格格平静无波的脸,到了嘴边的劝告又咽下去了。
海棠无可奈何,何玉柱难得苦着一张脸发愁,她也想不到什么主意能帮上一二。主子们闹别扭,吃罪受苦的反而是他们这些下人们。
等送走了何玉柱,海棠也借着娘娘的名义去延洪殿送了盘糕点。格格收是收了,曲莲出来换茶的工夫跟她打了个照面,俩人一句话没说,只对了个眼神便晓得了这盘糕点也受了冷落。
要不是澜沛还在照常用膳、照常休息,海棠真担心格格会一时想不开突然去遁入空门了。
这厢宜妃不安地守在正殿内,见着海棠回来,也同样问了一句:“如何?”
海棠极其轻微地摇了摇。
宜妃这下也明白了。
这事儿在翊坤宫已经是无需瞒着的秘密了。连洒扫院子的小宫女小太监私底下也都悄悄议论,说格格近日来心绪低迷,倒不曾为难过他们这些下人,只是少了些笑模样,话也少了许多。宜妃娘娘宠爱依旧,格格从前待他们也客客气气的,谁也没有生出小心思冷落延洪殿,反而都打起了精神小心伺候着。
茶房那边还变着花样给澜沛弄了糕点和茶水,结果触了霉头送了普洱过去。曲莲一闻那味儿就知道要完蛋,连忙寻了个借口出去换去了。
听海棠回禀这几日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宜妃反而觉得自己那傻儿子活该,如今被澜沛冷落纯粹是他自找的。
除夕那天的眉眼官司她看得真真切切的。老九那个蠢的!竟还当着澜沛的面让完颜氏近身伺候了!那姑娘才多大?就是她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宜妃娘娘,当年初入宫闱,不也是适应了好几年,才习惯了这宫里越来越多的女人,和皇帝雨露均沾的夜晚吗?
澜沛才十几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种事情根本怨不着人家姑娘心里不痛快。这大半年宜妃娘娘日夜操劳,睁眼闭眼就是想着如何给儿子同准儿媳牵线。现在倒好,刚扯上的红线就被自己儿子薅断了,心思全白费了,连带着宜妃娘娘自己都好几天不想见那蠢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