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孩子是自个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宜妃背地里再怎么念叨,也得端着张笑脸给九爷制造机会。
虽然也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福嬷嬷经的事儿多,比海棠这样的姑娘想的也多些。等海棠出去张罗晚膳的事,她见主子脸色不豫,酝酿片刻才问出口:“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格格这性子……未免也太要强了些。”
宜妃顿了一下,她知道福嬷嬷的意思,但她与福嬷嬷想的不一样,“性子要强些有什么不好?本宫当年在盛京时比她还烈性呢。她阿玛齐世也是个硬脾气,能养出这么个女儿,本宫倒不觉得稀奇。”
福嬷嬷陪着笑,到底是伺候了宜妃几十年的老人儿,有些话也就她才敢说:“娘娘说的是,奴婢只是担心,格格这般模样怕不是寻常的小性子。这都几日了,连九爷的面都躲着不肯见。您别怪奴才多嘴,九爷到底是皇子,完颜氏也是正经纳进府里的庶福晋,服侍爷原也是本分,格格这样……怕是有些过了。”
她见宜妃没有打断的意思,才又补了几句,“九爷待格格的心意,翊坤宫上下都看得真切,可格格这样冷着脸,东西不收,面也不见,传出去只会说格格不识抬举。到底是还没过门的姑娘家,若是叫人传成恃宠而骄、拿乔作态……对格格也不好。”
福嬷嬷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福嬷嬷是看着九爷从襁褓中长大的,心里头自然是更偏向自己的小主子。在她看来,九爷能这般放下身段殷勤几回,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澜沛再如何出挑,也不过是个没名分的秀女,皇子纳妾再正常不过。且娘娘是挑中了澜沛当嫡福晋的,身为正妻这般小气计较,冷着自个儿未来夫君,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些。
换做是别的宫里娘娘,哪怕是别家勋贵的婆婆,早就该敲打几句了。
但宜妃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过来人的通透:“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本宫想的,跟你不一样。”
宜妃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九爷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想到腊八前夕,澜沛在一旁绣着帕子,老九坐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笑话她绣的胖仙鹤长须鲤鱼:“澜沛那丫头,心性纯良,她若是当真对老九无意,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客客气气地应付着,东西照收,礼数照做,”宜妃说到这里,顺着窗棂投向延洪殿的方向,“你也瞧见了,她如今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前两日连本宫递去的台阶都不肯顺着下了。”
福嬷嬷想了想,试探着接话:“娘娘的意思是……格格对九爷,上心了?”
可不就是上心了吗。
宜妃轻轻叹了口气,那同病相怜的怜惜又浮了上来:“她若不是真心待老九,何至于因为一个完颜氏就这般失态?正是因为她把人放在了心上,才会在意他身边有旁人,才会连表面的体面都维持不住,这丫头……本宫倒真没想到。”
她说着感慨,又摇了摇头,语调里带上几分没好气的意味:“至于老九——他活该,当着心仪姑娘的面就敢让妾室近身伺候。换了本宫年轻的时候,别说冷着他了,不把茶盏摔他脸上都是给他留面子。”
福嬷嬷听出主子话里的维护之意,便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有失偏颇了,“娘娘说得是,奴婢方才只想着九爷的面子,倒是疏忽了格格的心思。只是……这事儿总这般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这有什么的,依本宫看,就该让澜沛好好晾着他,”宜妃嗤笑一声,眼里带了点母亲看儿子的幸灾乐祸,“他那性子本宫清楚,越是得不到的,他越不肯放手。他现在心里慌着呢,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指望着多见几面、多说几句话,盼着澜沛能自己想通了也就消气了。”
福嬷嬷忍不住笑了:“娘娘倒是把九爷看得透透的。”
“本宫生的儿子,本宫还能不知道他?”宜妃说着又哼了一声,“他小时候想要什么,也是这样闷着不出声,眼睛却死死盯着不放。如今大了,倒是学会拿东西往人跟前送了,可骨子里头还是那副德行,嘴笨,心傲……”
宜妃想了想,又补上了一条:“还死心眼。”
“叫他自己折腾去吧,他若是连这点弯都转不过来,反倒辜负了澜沛那样好的姑娘,”宜妃重新端起茶盏,悠悠地呷了一口,“再说了,本宫如今替他说话,只会叫那丫头觉得连本宫都在逼她。那丫头的性子你也看着了,又是个嘴巴硬的,曲莲跟着她那么久,也没听她说过几回心事,本宫只怕她别憋出病来。”
门外传来海棠去请澜沛到正殿用膳的声音,福嬷嬷侧耳听了半晌,也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格格这几日也清减了些。”
宜妃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那丫头心里头苦着呢,本宫能做的,也就是多疼她一些,让她知道这翊坤宫里,总归有个人是真心盼着她好的。”
“至于老九……”殿外传来澜沛十分稳当的脚步声,宜妃见她笑盈盈地撩开帘子,慢悠悠地给儿子下了定论,“让他自个儿慢慢急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