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九爷没想到会听到她这样的一句反问。澜沛站在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情绪激动的缘故,外衫下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却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他嗓音哑了几分,脸上的怒意冻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澜沛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头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看吧,他果然不懂,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澜沛突然觉得很累,她为什么要大晚上和一个根本观念相悖的男人讨论这些,明明她知道答案,明明这一切都是徒劳。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身后是墙,身前是他,她已经再无退路可退。
“什么意思?”她的语气不再回避,明明声音在抖,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甚至带了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九爷的心那么大,装了那么多人,这样雨露均沾地赏下来,够分吗?”
九爷被问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个在他印象中被精心教养的姑娘,即便有几分不同,终究也不过是闺阁里养出来的大家小姐。他本以为她这些日子的疏远是在闹脾气,是在拿乔作态,哪怕何玉柱曾拐弯抹角地小心提醒过,他也始终将其归于女儿家的不痛快,他低下头多跑几趟、多送些东西,说几句软话,哄一哄总会消气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明白。不是的,她不是在赌气,她是认定了,连带着他这几个月的用心和殷勤,都一同认定成了可以舍弃的东西。
他望着她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写满哀伤的眼睛,月光透过窗格描绘出她纤细的轮廓,那是这些日子以来消瘦的痕迹。过去在烛火下含羞带怯的面容,如今在他面前只余倔强。
他又想起琴行那日,李大成一路跟着跑走的小姑娘寻到了董鄂府,回来复命时,他便这样轻嗤了一声。
齐世怎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后来在第一次在翊坤宫见她,他也说了这样的话。那时候是在故意激她露出破绽,而如今,他却是彻底明白了。
不是齐世,他教不出这样烈性的女儿,是澜沛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你……”九爷的声音有点涩,他甚至有些茫然,眼中的怒意和酒精带起的醋劲儿被压下去,浮上一抹无所适从的空白,“你是为了这个……?”
“为了这个?”澜沛被他的用词刺痛了一下,荒唐地笑了一声,“九爷说得真轻巧。是,我就是为了这个。”
“很荒谬是不是?您甚至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吧?”九爷从来没见过澜沛这样锋芒毕露的姿态,字字句句全是说不尽的委屈和心痛,“瞧啊,那个循规蹈矩、安安分分的董鄂氏,不过得了爷几句青眼、几样赏赐,就敢得寸进尺地索要更多。”
澜沛的声音越来越抖,可她停不下来。她太难过了,那些堵在心里大半个月的话,她好不容易才藏了起来,束之高阁,就像那些被送来的东西一样。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那些心动暧昧只是幻梦,可如今终于被捅破了那层自我保护的膜,她再也收不住了。
“九爷送奴婢东西,对奴婢好。可那些东西您也送过旁人吧?那些好、那些事,您也对别人做过吧?”她亲手拔出了那根扎在心口的刺,扎得太深了,深到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您今夜翻窗进来,质问奴婢为何对旁人笑。可您有没有想过,您对旁人也这般周到的时候,奴婢又该如何自处?”
“奴婢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一个还算合心意的嫡福晋人选?摆在延洪殿里的摆设?还是您众多女人里面,没得到手的新鲜玩意儿?”
“够了。”九爷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掩饰不了的被刺痛的恼意。
“不够,奴婢觉得远远不够,”见到他脸上清晰写着如出一辙的痛苦,澜沛白天的那点报复心再次像藤蔓一样生长出来,紧紧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他终于懂了她有多痛,可她已经痛了半个多月,他才痛这么一会儿,凭什么不许她继续说下去,“奴婢知道,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您还是皇子。可那又怎样?您如今会因为奴婢的不一样而觉得新鲜,觉得有趣,愿意花些心思。可新鲜劲儿总有过去的一天,到时候奴婢和您府里的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她停顿了几息,望着眼前这让她两世为人却初次心动的面孔,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脱口的话却十分坚定:“我不要做那样的人。”
“我过不了那样的日子,也成为不了那样的人,”澜沛的声音低了下去,静静地给这段心动做了最后的审判,“您是皇子,您府里有多少人,将来又要进多少人,都是理所应当的。奴婢不过是个秀女,不敢仗着娘娘的抬爱,去奢求爷的心。”
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样,一点点凌迟着九爷的心,他怔怔地看着澜沛,一种陌生的痛感遍布全身,将他完全包围。
“我不明白……”九爷磕绊着开了口,几乎是瞬间,他就能看出澜沛眼里的失望和果然如此,可他还是强撑着问出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他甚至往前一步想要去抓住她的手腕,却被澜沛躲开了,“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想要您怎么做?”澜沛仰起头,她的眼圈已经有些红了,她知道他不会懂,可真的面临时还是觉得心像被撕裂了一样,“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您给得起吗,九爷?”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