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的手还顿在半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句话他当然听得懂，每一个字都懂，可连起来时偏偏陌生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死死盯着澜沛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和试探，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那双熟悉的杏眼里，只剩下她骄傲的决绝。

他这辈子做过的荒唐事、说过的荒唐话不少，额娘宜妃就做了很好的“榜样”，他自己也常常被皇阿玛责骂不务正业，被闲言碎语说与民争利。他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足够经受任何冲击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

九爷觉得这荒唐极了，他是皇子，打从落地那天起，这几个字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身上背着宗室的担子，背着势力的权衡，还有男人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娶妻纳妾是为了开枝散叶，连稍稍富裕一些的寻常百姓家都是如此，她怎么敢要求他……只要她一个人？

他想说那不是愿意与否的事情，想说那些礼物和心思其实他只给了她，想说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这么想要一个人。可这些都太苍白了，苍白到连他自己想起那些个与旁人的夜晚，都觉得无比残忍。

他张了张嘴，堵在喉咙的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为了颤抖的三个字：“你疯了……”

澜沛没应声，她早就知道了他会这样说。她从没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能改变这世道，改变一个习惯了三妻四妾的男人，能为了她去破例、去退让，去给她最想要的例外。

哪有什么例外呢。

澜沛被这几个现实扎得心口鲜血淋漓，她垂下脸，将快要涌出来的水意咽下去。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她还是存着一丝可笑的期盼，而这最后的期盼，终究被他浇灭了。她又一次背过身去，不愿意再看他一眼，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切断了这场让她屡屡破碎的争执：“九爷，您走吧。”

“您既然给不了我，就请放过我吧。”

她没有再回头，她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沉重、复杂，还有着世界观被重塑的震动，和今晚他翻窗而入时的来势汹汹完全是两个样子。她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那利落的身影，是如何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还有让她为之心悸的野性魅力，闯进了这一隅之地，试图撬开她冰封的心。

她厌恶这样不受控制的心动，这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沉默就这样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很久，九爷看着那个曾经近在咫尺的身影，曾被他环在臂弯里的人，此刻却远在天边，背对着他。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转过身。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没再走窗子，而是掀开了里间的帘子，向着门口走去。踏出门槛时他停顿了一下，到底是没有再看她一眼。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深夜的寒风里。

澜沛靠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她起先只是无声地落泪，眼泪不听劝似的往下流，落在寝衣上晕开一圈水痕。左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像是被布匹紧紧地缠了好几圈，勒得她喘不上气，闷在喉咙里的呜咽终于泄出了第一声狼狈，她再也招架不住这汹涌的悲伤，把脸埋进膝盖里，细碎的抽泣声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着。

曲莲悄悄地站在了门口，看着格格蹲坐在墙边无助地哭泣着，她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出去。格格近日睡得不好，曲莲特意去找海棠要了点安眠的法子，打算给格格试上一试。等她捧着刚取出来的香料回到延洪殿门口时，就听到里面传来九爷和格格争执的声音，何玉柱则站在廊下，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主子们吵架哪有奴才们说话的份儿？可曲莲站在门外听了许久，她也觉着格格此次实在是委屈至极。

格格这样好的一个人，怎地就要受这般的苦楚。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身时刚好撞上海棠了然又同情的视线。曲莲扫了一眼正殿隐约的烛火，声音放得很低：“海棠姐姐，娘娘她……”

“娘娘都知道了，”海棠不忍地收回目光，有些后悔地叹了口气，“娘娘以为九爷和格格能好好说会儿话，特意吩咐谁也别进去打扰，谁成想……”

两个宫女站在延洪殿外，谁也没踏进去打扰，殿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像是里头的人没了再哭下去的力气。曲莲这才动了动，冲着海棠微微屈膝，“姐姐，我先进去了。”

海棠点了点头：“好生伺候格格，明日不必叫格格起身，娘娘说了，让她好好歇息着，”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九爷那边，娘娘会替格格拦着的，叫她安心便是。”

“姐姐放心，我晓得轻重。”曲莲应了一声，轻手轻脚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门缝中漏出一丝残余的抽噎，又很快被合拢的殿门隔绝。

海棠站在原地许久，才缓慢转身向正殿走去。

这一夜，大约有很多人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