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用装出无力的样子,弱弱地不答话。
惠妃:“伤你那母子,是因为想要报复梁王误伤了你,已被乱棍打死。”她声音发狠。
那女人——徐用一惊,又随即敛目,未曾让人看出心底情绪,道:“是。”
她虽未说话,惠妃却仿佛已洞察她的心,“本宫不会让仇人留存于世,梁王就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才会差点害死你。”
惠妃:“这世上有很多人,有些人该死,有些人可死,有些人不能死。徐用,你就是不能死的人。你要记住这一点。”
惠妃虽然没有看徐用,徐用却觉得有一道目光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身上,也许这目光并非来自惠妃一人。
此后几天,惠妃有自己的事要办,虽然惋惜徐用不能跟着,可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让徐用好好养着。
徐用养了几天伤,养的差不多了,等惠妃前脚离去,后脚便去了天宝寺。
她将那小孩从那破屋子里提了出来。
她听寺庙里的人说,这几日,他就躺在床上,除了哭,便还是哭,甚至几度想要寻死,还好发现及时,被人救了下来。
徐用来的不巧,来时小童正费力地拖着断腿残躯,摸到了离屋子甚远的小刀。
当时给自己下毒的那侍女,正是这孩子的母亲,为的就是自己孩子被梁王废成了这样。
徐用当即上前一步,却不想小童已经察觉了她的到来,先一步攻击起徐用来。
“我恨你!我恨你!”小孩哭嚎着。
天宝寺隐瞒了这小孩活着的事实。
想来她母亲定然以为他活不了,所以才狠下心去暗杀梁王,因此没从她那里泄露消息。
可梁王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刺杀的。
徐用狠狠地把小孩摔在地上,“那你去死好了。”
小孩却不知道哪儿爆发的勇气,忍住旧日的断骨之痛,扑上来抱住了徐用的腿,“我要杀了你!”
徐用一脚甩开他,便因为中毒未恢复而用力过猛头晕眼花,那小孩被甩出去翻了两个跟头,却并未瘫软在地,而是被人一把扶起。
徐用脑袋里也是一股火气,先不说自己倒霉地被他母亲误认为复仇对象,再就是这小孩腿都断了怎么还一股蛮劲。
他下意识地撑着院中的小桌,往日种种骤然浮现,她心一狠,抬头却见小童身边蹲了个少年。
少年手里还有药包,显然这几日全靠少年,小童才没真的一命呜呼。
“骨头都快长好了。”少年轻轻道。
小童一见少年,便宛如看到了亲人,“帮我杀了她,帮我杀了她!”
“她又不是你的仇人。”话是这么说,可少年还是忍不住对徐用的厌恶,语气冷淡道,“姑娘何必欺负他一个孤儿?”
“我欺负他怎么了?”徐用冷道。
“我要杀了你!”小童双目迸发出火光,居然又是再一次撑着断骨爬了起来,两眼中冷光分外惊人,让人骇然。
若是寻常人,只怕是早已被吓得后退,可他遇到的是徐用。
徐用:“痴人说梦。”
可小童却举起了灰脏的手,布满伤痕的掌心里,是一枚干干净净的虎形白玉佩。
徐用再一次看向自己的腰间,同样是空无一物。
就这时间,还想着这样的事!
徐用冷道:“还给我。”
小童:“我知道你过来是干什么,你给我钱,让我读书,你那时就是想让我更轻松地生存下去,所以你现在也想让我活下去,那我便要靠恨你活下去。”
小童:“今天这玉佩你拿不回去,以后我也会一直恨着你!”
“很好。”徐用不以为意。
小童几欲崩溃,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
她应该骂自己恩将仇报,应该让自己去死,而不是说这两个字!
徐用:“我这个人,好言好语说过了,便不会再说第二遍。还给我!”
这玉佩,不是这小童该拿的东西。
她正要再申令小童归还,却见小童目光凶狠,眼中厉色一闪,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徐用暗觉不好,正要出声阻止,却见小童猛地抬手将玉佩吞进口里,吞咽下肚。
霎时间,徐用的面色极为难看,她一时难以接受,怒极反笑,不想看小童涨红的脸色,课业说不出什么“你去死”的话,冷声道:“最好如此,那你就恨我吧。”便转身离开。
徐用一离开,少年便抱住小童胸腹,小童也张大了嘴巴,伸手往喉咙里掏,一番配合之下,随着小童“呕”的一声,一块白玉落在黄土之上。
少年瞟了那白玉一眼,还以为小童要踩它一脚,却没想到小童反而扑在地上,把白玉死死地抓在手上,怔然地看了两眼,而后满怀怨恨地按在了怀里。
这一幕简直出乎少年意料,和他所想去之甚远。
小童趴在地上痛哭,却死死地握住手里的玉佩,“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
“要让我干最让我痛苦的事。”
少年本没多想,伸手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却在听到后一句话停下动作。
他终于细想起了小童的想法。
小童只是身形削瘦,年龄已经有十五六岁,但他向来喜欢撒泼打滚,在他娘亲眼里装出不学无术的样子,对常人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经常惹恼一些达官显贵,可仔细想想,他纵然离经叛道,刻意偷偷摸摸,可这么多年来,却没出什么事。
少年和小童的境遇其实差不多,大概能明白他的想法,他们这种人,没有享受幸福和正常生活的权利,如果要逼自己活下去,只能选择一个目标,而恨意,是最合适,也最有潜力的目标。
少年将人扶回了屋,放在了床板上。
小童还是死死地握住了那枚玉佩,却目光空洞。
少年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既然决定了要活下去,那就不要把药倒掉了。”
恨我?
恨我徐用的人还少吗?
徐用觉得实在是好笑至极,仰天哈哈哈哈地大笑,一抖衣袖,转身比了个大义凛然的手势,“我是有点善心,可是善心也不多啊。”
我为什么要发善心!为什么要觉得歉疚!
可自己真的能放任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散吗?
徐用忽然沉默了。
她对面的李询翻了个白眼。
她是终于等到机会下山问徐用自己名字的事,谁知道名字没问到,倒是看徐用在这里又兴奋又沉默地发了半天疯。
“不说我走了,本来下山就是为了买药材,还要赶回去呢。”春花语气毫无起伏。
“询啊,询这个字啊。”徐用仔细想了想,还兼顾了左右踱步,摇头晃脑,点头顿足等一系列复杂的行为,最后道,“好听啊。”
李询怒了!
要不是隔着帷幕看不清徐用的脸,不知道她的表情,她只能尽量把徐用往好的方面想,不然她必然要夺门而出。
不过这倒是让她注意到奇怪之处,“你怎么在家也戴着帷帽?”
一说完感觉更奇怪了,作势要扯,“你干嘛啊?”
徐用死死地维护住了帷帽,这要是被李询看见了,那么自己将很快被一群人嘲笑。
李询也只是试探了一下,见徐用很抗拒便没多用力,自然而然地放手了,又道:“那边桌子上的是我这些日子做的强身健体丸,你想吃可以吃。”
她闻到了徐用周身有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种药味非常沉重且带点苦香,是重药才有的味道。
她很担忧,但她没问,她知道徐用也是通药理的,她应当明白自己吃的是什么药。
李询背起自己的小竹筐,“我还要赶回去,就不多留了。”
徐用见她似乎是生气了,笑了笑,在她离开前道:“询字很广,善询者不走小路,天地之大都有归处。李询,我希望你的人生是通衢大道。”
李询脚步一顿,面无表情。
徐用有点尴尬,又想起了小童怨毒的眼神,正想问春花,“她是不是后悔跟自己出来了,也后悔自己给她取名字了。”
却见春花语气平静地道了一句“我看你是有好处才说好话”,可嘴角却是美滋滋地勾起,连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徐用心里微微一喜,面上却是淡然:这孩子,都说了喜怒不形于色——算了。
徐用忽地又有些烦躁。
“你在这里,不如多走走,多看看书,多看看人。对了,你既然给那两个孩子取了名字,就早日归京,将他们新名字登入户籍。”
这是惠妃离开时所说的话,给李询焦峣取名字之事,并未过外人之手,惠妃却知晓。
可谓手眼通天。
想来那小童能活下来,也不只是因为隐瞒,怕是也另有隐情。
自己把春花带出去,自己救小童,是不是把他们带入了更大的麻烦之中。
她还是很疑惑,自己到底做没做对。
算了,徐用软倒在椅子上,片刻之后,她撑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随后晃了晃脚,而后再次仰倒,挥挥衣袖抚着眉眼,“其他不说,先完成惠妃交代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