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陈予白重新挂上一贯爽朗亲和的笑意。他屈指轻叩桌案,从容压下堂内纷乱的议论,语声清越明朗,
“诸位,这个故事已然讲完,接下来,也该兑现今日约定的正事了。”
话音落下,满堂瞬间安静,原本交头接耳、热议遗孤的宾客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予白身上,眼底皆是热切与期待。
陈予白抬手拿起案上一只雕纹木箱,缓声续道,“规矩照旧不变,还是由我亲手抽选一字,持有同款签文之人,便是今日的有缘人。”
全场顿时屏息以待,数十道目光紧紧锁在那只木箱之上,紧张又焦灼。
望着众人满怀期许的模样,陈予白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歉疚,可为了摸清这张陌生面孔的底细,他不得不下重饵试探。
陈予白平复了下心绪,便伸手探入木箱,指尖假意在果壳间拨弄了几回,最终稳稳拈起一枚,抬手高高举起。堂内灯火洒落,清晰映出果壳底面,上头赫然刻着一字——水。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有人低头翻看自己掌心的果壳签,有人伸长脖子想看仔细,还有人长吁短叹,满脸落寞。
唯独驰润淮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刚才留意到掌柜与伙计之间隐晦的互动,他就觉得此事可能有蹊跷,眼下这一幕,恰好印证了他的想法。
不过,自己一个生面孔,在这种场合下被“注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驰润淮把手里的果壳签,递给早已候在一旁的伙计。伙计接过,装模作样比对查验一番,随后才朝堂前的陈予白点了点头。
几乎是在伙计点头的刹那,满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驰润淮身上。
片刻后,四下里便响起了细碎的惊叹与私语。
“这位公子何时进来的?”
“不知道,看着眼生得很,以前从未在茶楼见过。”
“这般运气,也实在太好了些……”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陈予白越过人群,目光径直落向驰润淮。二人视线交汇,他扬唇一笑,抬手做了个虚引的动作,“有请这位客官上前。”
满堂目光灼灼之下,驰润淮提起身侧的藤编篓,从容起身,缓步穿过两侧落座的茶客,行至堂前站定:
“掌柜有礼。”
他循着这方世界的礼数,打招呼。
陈予白静静打量了他两秒,心中泛起微澜,不由得对自己先前的揣测生出几分动摇。
对方太平和了,尤其是眼底神色,既没有世家门阀子弟的骄矜倨傲,也没有常人侥幸得运后的狂喜和局促。自始至终,他都沉静自持,仿佛周遭众人的打量与私议都难以扰他分毫。这般心性与气度,还真不是那些庸碌纨绔、平庸无能之辈能比的。
陈予白想通此节,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几分。他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面上笑意如常,开口问道,
“不知客官贵姓?”
“免贵,姓驰。”驰润淮道。
陈予白将这个姓氏在舌尖滚了一圈。莲国地界之内,他熟知大小门阀世家与市井百家姓,却从未听过“驰”这一姓氏。
难道是远山之外,或是海洋彼岸过来的异乡人?
意识到这个可能,他心脏猛地一跳,眼底的亮色险些没压住。但很快他又定下神来,毕竟虚实未明,现在还不能急着下结论。
陈予白先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匣子通体乌黑温润,盒盖与匣身凿有细密榫卯,合起时严丝合缝,不露半分缝隙。
他指尖在匣侧轻轻一撬,盒盖便应声开启。匣内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深褐色种子。
“这是千层蜜种,还请驰公子收好。”他双手将木匣递过,随后便借着话头徐徐试探,“只是酿制千层蜜酿耗时颇久,不知公子如今住在何处,日后可方便常来茶楼?”
驰润淮见他眸光微转,便知对方存了试探的心思。但自己背景清白,自然无需刻意遮掩。他双手接过木匣,如实道,“暂时还未确定住处,不过应该是方便的。”
因为待了这一会儿,他隐约觉得此界与现代的时间流速可能不同,虽不确定孰快孰慢,但来一趟总归要有所收获才能回去,所以必然要就近寻个住处。
陈予白闻言,心中原先的猜测愈发笃定,当即热忱地推荐,“城内空置宅院不多,但我名下还有一处一进小院,就在市坊旁,往来茶楼十分便利,不知公子可有意愿?”
驰润淮没急着表态,他问,“方便去看看吗?”
陈予白眉眼一弯,“自然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