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上茶的这点时间，驰润淮又从众人的闲谈中，了解到了几桩关键信息。

这个国家叫莲国，国土多为山地森林，可耕种的田地不多，矿产更是匮乏。好在山林物产丰饶，香料、染料、药材、木材皆是上乘，再加上适宜的水土、盛产各类花果，糖类制品也因此远近闻名。

只是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产业，尽数掌控在旧门阀手中。故而此番政权交替，新君即位之后，便一心推行新政，与太后麾下的旧门阀闹得势同水火。

先前他们说到的前中书令，便是新君此番博弈棋差一招的牺牲品——

驰润淮正暗自梳理着消息碎片，方才退下的伙计已端着一套陶制茶壶茶杯快步走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客官，您的青羽果茶。”

茶汤呈清浅的碧色，浮着几丝纤细如羽的干果。凑近，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驰润淮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酸甜适口，清润解乏，倒是不错。他放下茶杯，问伙计，“书场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了——”伙计说着，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指向堂前，“您看，掌柜过来了。”

驰润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微微一顿，倒不是说对方容貌何等出色，而是在现代，他已经有些年没见过这般精神、浑身都透着生命力的人了。

伙计见掌柜现身，便顺势走到堂屋中央，高声说起这半月一次的书场福利，“今日书场结束后，我们掌柜会在现场挑选一位客官，亲手传授千层蜜酿的制法，还额外赠予一枚千层蜜种。”

种字音刚落下，堂内就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尤其是那几桌衣着利落的客人，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彼此交换着眼色，有人甚至微微坐直了身子，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驰润淮留意到这一幕，也不禁对千层蜜酿生出了几分兴趣。

年轻掌柜见状，抬手轻轻一压，喧闹声便渐渐低了下去。他年纪不大，笑意爽朗，目光扫过满座客人时，却从容有度，

“诸位稍安勿躁，选人之事不急，先听段书解解闷。今日说的，正是咱们莲国花果酿蜜、山林藏富的旧事。”

话音落下，他已走到堂中桌案后落座。手边并无醒木，只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清亮的说书声便缓缓传开。

故事讲的是一桩旧时酿酒秘方被盗的公案，情节曲折离奇，夹杂着江湖恩怨与家族秘辛，堂内客人听得时而唏嘘慨叹，时而低声议论。

驰润淮静听不语，心底却在暗自推敲，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段故事应该是在映射当下匠人世代受制、技艺被禁锢的现状。

无论是独门蜜酿技法，还是花果制糖的独家手艺，历来都被这个世界的门阀牢牢把持，寻常匠人无从自主，技艺不得外传，但凡有半点反抗与异动，便会被权贵肆意打压、巧取豪夺，甚至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眼下朝堂局势紧绷，这般暗讽门阀、直指匠人困境的言论，应当极为敏感。可这位茶楼掌柜，不光借着说书暗中影射时局，还敢私下传授千层蜜酿的制法——

这般明目张胆行事，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有恃无恐；要么，便是心向新政、刻意布局，想借打破技艺垄断的方式，一步步削弱旧门阀的势力，慢慢动摇其根基。

约莫半个小时后，书场中场歇息。另一名伙计自后堂捧出木箱，以果壳为签，供在座宾客随机抽取，每人各取一枚。

驰润淮也不例外，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果壳，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晕着一层柔和浅黄。壳身质感与现世的薄竹片有些相似。他缓缓将果壳翻转，只见背面浅浅刻着一个水字。

这是随机签，原理跟现代的彩票差不多。待整场书场结束，掌柜便会当众抽出一字，若哪位宾客手中果壳的刻字与之相同，便能脱颖而出，获得千层蜜酿的秘方与种子。

思及此，驰润淮不动声色环视一周，五十二分之一的几率，还是有些渺茫的。

不过没有投入成本，随缘碰碰运气也没什么，他随手收起果壳，便又将心思放到了周遭的零言碎语中。

只是此刻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即将揭露的大奖上，除了纷纷猜测最终开出什么字，再无谈及其他。

驰润淮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不多时，下半场说书准时开讲，这一回，年轻掌柜接续前文，说起匠人家族覆灭后，忠心家仆拼死送出唯一遗孤。少年隐于深山，更姓改名，隐忍蛰伏二十年，最后瓦解了世家对花果蜜酿技艺的长久垄断。

堂内众人听得双目发亮，纷纷低声赞叹，“当真了不起。”

“是啊，一介孤弱遗孤，竟能抗衡根深蒂固的百年世族，这份心性与智谋，实在难得。”

旁座一名长衫客人附和，“换做是我，可能办不到。”

满堂议论声起伏，人人皆为那名遗孤的经历感慨不已。

堂前掌柜将四下动静尽收眼底，他缓缓环视全场，视线掠过席间众人，待落到驰润淮身上时，明显愣神了半秒。

那是一个骨相生得极好的男人，即便他刻意收敛气场，压低存在感，可当你看向他时，依然会被那份浑然天成的气度所攫住。

这般容貌，若是从前见过，他定会有印象。

心底疑云悄然漫开——

莫非，是哪户世家大族，不曾在外露过面的子弟？

陈予白想到这里，当即改了主意。他侧目看了眼方才分发果壳签的伙计，伙计心领神会，立马将驰润淮抽中的签文暗中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