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慈并不知晓我和他从前见过,还一本正经、恭恭敬敬的将他介绍给我:“大人,闻相无论如何都要见您。”
“见过……”
我一把拦住正要行礼的闻楼雪,打断了他的话:“坐。”
穆慈端着水壶和茶杯噔噔噔下楼去前厅沏茶,只剩下我们二人。我引着闻楼雪到窗边的书案边坐了下来。
“已经见过了?”我望着他的眸子,开门见山。
闻楼雪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再没说话,那我便明白了——苍安凛并帮不上他。
“闻相,上次我的回复已经很清楚了,不是霄国坐视不理,是的确爱莫能助。我们霄国实力如何,您应该也清楚。即便是您觉得我们有所隐瞒,大可以在心里将我们的战力翻一倍。您说,翻了一倍之后的我们能打得过东启吗?您分明最清楚,若是打得过,我们早就占了东启和垣川,何必一直委屈隐忍?霄国与璃尚是盟友没错,但凡有胜算,霄国一定全力支持,但大人扪心自问,有胜算吗?大人要拉着霄国一起灭亡吗?”
我没有给他谈判拉扯的机会,立刻摊了牌。
我没有骗他,他也很清楚。霄国是富庶,是技术发达,但那不代表军事实力强大,从前霄国都是靠璃尚来保护的,这样的霄国如何能够反过来帮他们击退他们都无力抵抗的东启?
闻楼雪沉默地坐着,手里握着那块银制的国境线准入令牌。那块令牌代表着两国友谊,只是此刻浸了冬日的风雪,变得冰冷坚硬。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紧握,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他的指节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和指甲来回的抚过令牌上雕刻的花样文字。
“可唇亡齿寒……”
“唇亡齿寒尚且能苟延残喘几年,若眼下意气用事,便会即刻国破家亡,三块肥肉全喂了东启。闻相,这是您期望看到的吗?霄国是最后的希望,你是想大家一起覆灭,还是想留下种子,待到他日一举灭东启,雪今日之恨?”
这话说完,屋内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那块令牌,我不再看他,摆弄着我那块加了银粉的紫色墨条。
令牌凸起的花纹将他的指腹磨红,墨条的棱角也在我的手指上留下粉色的痕迹。
“哒,哒,哒……”
窗外掠过风声,我轻轻捏着墨条尾端有节奏地敲在桌上。
穆慈将茶水送上来,他似乎是想说点热情话,但见我们无人言语,便也没开口,放下茶水就下楼把守了。
阁楼上又恢复了寂静,风吹过窗口,吹过屋檐吹过树枝的声音清晰可闻。我轻轻将窗子推开,冬末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和他的发丝轻轻浮动。
我望向头顶冷蓝的天空——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抬头看看天空了吧。
椅子被推动,发出“吱嘎”的声音,我来不及查看声音的源头,便听到身侧响起扑通一声。
我迟疑地扭过头看向跪在我脚边俯首的闻楼雪。
“求您了,求您派兵。五十万,五十万兵,我们可以割地,可以让出所有赔款……”
“五十万精兵,自备武器装备、战马载具和粮草医药,自付军费,即刻出发,什么时候战胜,什么时候再兑现承诺是吗?”我看着他的发顶淡淡地问他。
他说不出话,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指甲用力抠入地面。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是盟友,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璃尚从前没少帮我们,我们不是不知恩图报,这些根本就不成问题。问题是,闻相,你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吗?我霄国总兵力才一百多万,你要抽走我们一半的兵力,一半的财力物力去打一场不知何年何月,甚至不知能否打赢的仗。抽走这些之后呢?闻相能保证一定赢吗?能保证没有外敌在这期间入侵霄国吗?我若是答应了你,我就是整个霄国的罪人,就是那五十万户人家的罪人。闻相,不是我不帮,是我不能帮。”
闻楼雪哽咽着,膝盖往前挪了两步紧紧抱住我的腿:“三十万!三十万也好!”
我垂眸看他,只能给他最冷的目光,最冷的表情,让他知道我绝不退让。
闻楼雪怔了怔,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与我对视许久。他是丞相,他最该清楚,只要霄国派出一兵一卒,就意味着霄国参与了这场战事,就意味着给了东启向霄国开战的借口。
那双紧紧抱着我腿的双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
“……不只是亡国与否……”
闻楼雪带着哭腔哽咽道,他蜷缩着身体,肩膀在颤抖,泪水从他的鼻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陛下他……玄时他……我不能没有他……求求你……求你救救他……我爱他……我不想他死……我求你……求你……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