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我的命运,是在先帝将一切托付于我时,是在我忍无可忍决定不再隐忍时,就注定了的命运。
世家公子,无论想与不想,这一生都要被许许多多的牵绊与不得已一步步推向既定的命运。
沈府的未来、家族的兴亡、霄国的前路,还有那些渺小的父母亲情、兄弟之情、上位者的知遇之恩、下属的誓死追随、不能宣之于口的好感与爱情……甚至包括那已经再不会有新的回忆被创造出的、已经被一方的死亡所强行掐断的、只能徒劳地任由时间冲淡,逐渐模糊的……爱意……
从我降生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推搡着我前行。
我没有选择,也没有自己。或者说,我是太有自己,才不想辜负任何一丝温暖,才只能不做自己。
我是幸运的。即便从小到大的日子都这般不堪,我也依旧是被善待的。我做不到狠心斩断一切过去。于是,我只能被一直束缚着,一直被裹挟着往前走。
我只能往前走,回不了头,也不能回头。
我告诉自己,落子无悔。
所以我望着宋潇的双眼,最后一次利用他:“走吧。帮我保住我的家人……至少保住女眷和幼子。”
宋潇并未回应,反而忽然紧紧将我抱进怀里。
止不住的啜泣与抽噎让他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涂满了眼泪的色彩。
“沈卿言,让我陪你……我想陪着你。求你……成全我的爱情。”
成全他的……爱情?
突如其来的告白如雨夜惊雷一般落在我心头。
我一早知道他精明,他算计,他八面玲珑,否则也不会选他做信使之一。我用他,也防他。我却没想过,在他的七窍玲珑心上有一日竟会会留下我的名字。
他说完这话便立刻松开了我,后退半步,与我拉开了距离。他避开我的目光,不敢看我,可是那只无数次为我传递消息的手却坚定地搭上了藏在披风下的佩剑——他是有备而来,他可能一早就猜到了我不会逃,也一早就打算好了与我同赴结局。
我腾出一只手,拇指指腹轻轻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搓了又搓,留下转瞬即逝的粉红印记。在我的指腹触及他的那一瞬,他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息,随后抬起头与我目光相接。
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一味描摹着他面庞的轮廓。
“好啊,那你陪我吧,不能与子同衾,那便与子同穴,就当是……为我殉葬了。”
我说着,笑着,望着他,将他视为属于我的物品。
我不是个好人,更无善心。
喜欢我的、我喜欢的,我自然都要霸占,全都“带走”。我学不会“忍痛割爱”,更学不会“尊重”和“祝福”。
他想陪我死,那我便拉他一起死。
我不想孤零零,更不想害怕。我想有人陪着,有人心甘情愿陪着。
即便我不打算回应他的感情。
我是这世上第一自私之人。
可他偏生笑了。他的眸子闪亮,温顺地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笑得那般纯粹,那般干净。
他微微侧头,用脸颊在我掌心蹭了又蹭,柔软的触感从我掌心传来。
细腻、温暖、柔软。
那是与人结下羁绊的实感。
我是被爱着的,是有人陪着的,是被人注视的。
我笑着掐了掐他的脸:“不过在此之前……特许你今日参与我的世界。”
纯黑的瞳孔散开、震颤,我的身影落在他眼底,是深邃,是珍藏。
我靠近他,将怀里十几斤的大只晴雪放到他怀里。宋潇似是还在愣神,满脸茫然地接过晴雪。晴雪乖乖地,也不挣扎,只是甩了两下尾巴表示不满。
我不再看他,按照我的习惯,去伙房下了两碗馄饨,他一碗我一碗。
透白的水花在锅中翻腾着,小巧玲珑的肉馅馄饨在水中打着滚。微红的指尖捏着竹夹,取了虾米、香菜、香油配了汤底,热气氤氲,暖了冬日。
宋潇帮我抱着晴雪,站在门口呆愣地看着雾气中的我。
也许在他眼中,那是他奢望已久的日常,是梦过无数次的光明正大的陪伴。
小小的伙房里,我不紧不慢地忙碌着,趁着馄饨出锅晾温的功夫,又给晴雪做猫饭。
晴雪人见人爱,宋潇一上手就摸个不停,几乎快把晴雪脑袋上的毛亲秃了。若是平时,宋潇最少也得挨咬,不过眼下晴雪只顾着馋我手中刚刚洗净的食材,也并没空反抗。
晴雪这几日馋了,大冷天的抢我凉皮吃。于是我特地留了两条新鲜的凉皮、黄瓜,配上豆芽、豆皮和面藕给它做一份超小版凉皮吃。
不过猫咪肠胃娇弱,我想的是把食材放在锅里煮一煮热透了再说。
但众所周知,晴雪是个爱吃人类食物的重口味猫咪。
于是当晴雪看到我打开锅盖,要把食材放到里面的时候,它发出了一阵杀猫般的惨叫。
“嗷——!”
可惜,小猫咪是无法反抗人类的。
于是它还是吃上了热汤面皮……
我和宋潇笑眯眯地蹲在地上围着它,看它吃。
“从今往后若能日日如此便好了。”
宋潇摸了摸晴雪的毛发,目光并未从晴雪身上移开半分。
人是贪心的。他也是。
“今日若不死,去喜欢该喜欢的人吧?”
时间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晴雪吃面皮的声音,喵叽喵叽地,很香。
“那若是今日……大人可要与我合葬?”
他半开玩笑地看向我,眸中却有几分认真。
若是今日死啊……
我认真思考着,摸了摸晴雪毛茸茸的小耳朵。
若是今日死,那说明我与苍安凛之间情分不过如此罢了。
于是我笑:“好啊。你我二人同葬此处,静待风停雪霁,执手共览春花开。”
他笑着点头,摸了摸晴雪的毛。晴雪眯着眼发出长长的呼噜声,一人一猫和我一起安然等待御林军的到来,等待着翻开命运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