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下令杀尽太后九族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想过要继续隐忍。

我那些年的任人欺辱，那些年的伏低做小，那些年的任打任骂，那些干涸的眼泪，那些咽下的屈辱，那些承受的冷眼，从不是我的无能，更非被人胁迫。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主动去走的路。

毕竟，我不是独自一人。

我要保护家人，要保护家族，要保护沈氏一族所有的门生故吏，要保护我自己，保护苍安凛，保护这霄国稳定的根基。

我的隐忍只是为了“保护”二字。既然我的隐忍换不来平安，那便无需再忍。

我抱着晴雪默默守在皇陵，冷眼看着每日深夜送到我桌上的方盒。我会借着月光与烛火，一一打开，逐一确认人头上是否有易容的任何痕迹，再在名册上一个一个划掉他们的名字。

我要他们死，只要他们死。

我绝不放过一个，更不允许有人瞒天过海。

最多的时候，一夜之间我收到了百余个方盒。

方盒第一次送来的时候，晴雪还不知道是什么，好奇地凑过去，用爪子扒拉着，示意我帮它打开看看。

我淡淡地笑着帮它打开了那盒子，捧出了那颗它大概认识的头颅。

烛光映在我脸上，暖光却寒。

那是太后的弟弟——并非纨绔，只是个寻常的、能力平庸的一个地方文臣。

太后党、太后一族也并非全是恶人与纨绔，也有他这样的普通人。

但，他得死。要怪就怪他是太后的亲族，要怪就怪他的好姐姐杀了我侄子。

晴雪那玛瑙球一般亮晶晶的大眼睛在那一瞬放大了瞳孔。

晴雪应了激，嗖地一下蹿上了柜顶，弓着背，瞪着我，冲我炸了毛，哈着气。

我却只是笑着问它：“陛下，后悔了吗？后悔那般信任臣吗？连慧眼如炬的陛下都被臣这层层假面骗过，真信了臣是个为国、为民、为君的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世家子弟？呵呵，真不幸，偏偏臣是个疯子……是个比苍安凛更疯的疯子。陛下当真是所托非人呐。”

我轻轻拍着手边的脑袋，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家里人恨了我，苍安凛马上就要抛弃我了，晴雪也……

好啊，这样的结局真好啊。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也从不是为自己而活。

我无需有心，更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我本就是消耗品，是工具。

我握紧了方盒的边缘，锐利的棱角将我的手心硌得生疼，却疼不过胸口的万箭穿心。

为什么偏偏是我……

搭在方盒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那盛着头颅的方盒猛地被我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里面的内容物轱辘了几圈，在满地的方盒间弹了几个来回，最终撞到桌脚停了下来。

晴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和未能预料的突发暴力吓得又是一蹿，飞一般地从柜子上跃下，一溜烟钻到床下躲了起来。

它也怕我，嫌我，弃我。

“呵呵……呵呵哈哈……”

我低低笑着，胸腔发出沉闷的震颤，压抑的笑声扭曲着冲破喉咙深处。

我看着那堆满桌子的方盒，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最终还是麻木地弯腰将那些方盒整理摆正，将那滚落出来的脑袋放回盒子里仔细盖好盖子。

背上忽地一沉，毛茸茸的小爪搭在我肩上，锋利的指甲紧紧抠着我肩膀上的皮肉，生怕掉下去似的。紧接着，那带着倒刺的软乎乎的小舌头也凑过来舔乱我的发丝，把口水蹭到我的脖颈。

它又在哄我。

倒也不必如此，它那小爪子抓人真的很痛啊。

我的嘴角微微颤了颤，鼻子一酸，还是憋着眼泪把挂在我后背的晴雪扒拉过来，抱在怀里搂着，亲了又亲。

晴雪还试图用小肉爪拍拍我的脸安慰我。

它真是绝世好猫。

于是，它被我搂在怀里强行剪了指甲，它拼命扭动身子，打着挺，后爪踢来踢去，嗷嗷叫唤不让我剪，还张嘴咬我。

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猫咪善就要被强制！

我一口把它的小脑瓜含在嘴里，它怕伤到我的脸，立刻僵住不敢动了，只能可怜兮兮地认了命，被我剪了所有的指甲。

小猫咪香香的，剪完了指甲就被我按在桌上，把脸埋进它毛茸茸、软乎乎的小肚肚上，好一顿又蹭又吸。晴雪生无可恋地四仰八叉躺着，把小脑袋别到一边不看我，委委屈屈的，好像我把它怎么样了似的。我觉得不甘心，凑到它下巴和脖子那里又是一顿蹭，把它的小猫脸亲到变形。

我一松开它，它就立刻跳到柜子上疯狂舔毛。

小小猫咪，还嫌弃上我了。

我嘿嘿傻笑，它烦，瞥了我一眼，背过身继续舔毛。

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没多少了。苍安凛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太后的亲族被杀，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是我做的。到时候……他还能笑嘻嘻地往我身上贴吗？

我一边每日查收那些方盒，一边静静数着日子等着。

雪下了一夜，整个皇陵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清晨起床时，外面是一片蓝天白雪，满地积雪没有杂质，更没有痕迹，厚厚的一层，平整光洁。晨光洒下，那片一望无际的积雪反射出细碎的光的颗粒。

我深吸一口气，是冰雪的味道。

“大人！大人！”

宋潇慌张地从皇陵大门跑了进来，一边向我跑来，一边神色慌张地喊着，一身黑色的兔裘粘了不少雪，狼狈至极。

我抱着晴雪，拢了拢披风，为它遮住这冰天雪地，微微笑着看他踏雪而来。

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我面前停了下来，抓着我的肩膀，还来不及喘匀气息，便急着说：“大人快跟我走！御林军……御林军在集结！”

我却只是垂眸摸了摸怀里晴雪毛茸茸的小脑瓜，淡淡问他：“去哪里呢？一人逃走，抛下族人不顾？一生躲躲藏藏，颠沛流离？”

宋潇一时无话，可他抓着我肩膀的手却越收越紧。

寒风掠过，卷起雪的微粒掠过雪地，细细作响。

晴雪的小身子柔软温暖，抱着它，我的心也跟着静若湖面，柔如泉水。

我微微弯起眼睛，看向宋潇那不知是冻得、累得亦或是焦急得通红的脸。

宋潇总是看我，偷偷地，也明目张胆地。我不确定他的意图，但我很清楚，也绝对相信一点：他很在意我。

“你走吧，离远一些。御林军是冲我来的，不要让他们看到你与我纠缠不清，我不想害了你。”

宋潇眼中的泪花映着晨光雪色，那双平日里充满权衡利弊与精明算计的眼，此刻却比孩童都要干净纯粹。他此刻的心思，一眼我便能看到底——他想要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