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旧。”
那小孩涨红了脸,纠结了很久,才终于报上了名字。
我笑眯眯地点点头,将翻出来的金印往印泥里按了按,她还没反应过来,我便绕过她的枪尖从她身边走过,顺便用官印在她白净的手背上随意按下一印。
众人跟着我一起进了衙内,尹旧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她手上被我印下了一个清晰的紫印:军机阁阁辅沈卿言印。
“你这是假的!阁辅的印没有名字!是两条实色!我亲眼见过!你站住!谁让你进的!”
尹旧在后面跳着脚,想追上来,却被近卫队拦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笑着抬起手摆了摆:“开开窍吧。之前名字遮住了而已,你自己看所谓的实色是不是正好遮住我的名字。再说了,谁制印会留空白啊?”
我们浩浩荡荡一群人进了衙内,官吏们正忙活着,光是院子里就有七八个人忙碌。我们人多,声势浩大,屋内的官吏们也难免好奇地出来看热闹。
虽说我从前被先帝派到两阁任职了一段时间,他们见过我,但知道我身份的还是少数,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个已经退出两阁的“外人”。外人进衙内,他们难免震惊,不过好在有士夜、宋潇和近卫队,倒也没人像尹旧一样上前阻拦。
回了阁辅值房,还是老样子,阴凉,宽敞、整洁,除了床铺、书桌和书架,再没别的大件陈设。只是……我的小宠物丢了。
“小黑呢?”
我看了一圈没见到它,有些急了,立刻问士夜。
“养在末将房里了,它找人。”士夜立刻让人把小黑从他房里送了过来。士兵把小黑放在胳膊上带了过来,小黑一见我,立刻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往我肩上一站,一个劲的轻轻啄我头发。
我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它啊啊地叫了两声,惹得宋潇怀里的晴雪一下子伸直脖子看向它,蠢蠢欲动想扑上来。
小黑是我养的乌鸦。
有人讨厌乌鸦,觉得不吉利,把它翅膀打伤了,也不知怎的就掉在了军机阁院子里。当时正好我在院子里,扑通一下子掉进来黑乎乎的东西,吓了我们一跳,再一看是只小乌鸦,我还挺喜欢看小鸟飞的,于是它被我捡了,就那么一直养在军机阁。当然它的同伴们也乌泱泱来过几次看它,它也不走,就赖在军机阁了。
一开始它还试图攻击我,都飞不高了,也要往我身上飞啄我,不过还是被我强行摁住了。它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亲人,见人就想攻击,后来伤好了才缓和了一些,只是依旧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我有些恶趣味,它偶尔“啊啊”地叫着,我觉得有趣,就也学它“啊啊”地对它叫。它一脸困惑,但不知怎的它好像被我“讨好”了。从那之后就很亲我,见我就往我身上飞。只是它现在很大只,黑乎乎一团,成天在院子里飞,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新来的。
“小黑倒是被你养得好,又肥了一圈。”
“……它偷吃。上次我夫人给我带的桃酥都被它偷走两大块,还藏在大人房间里,隔三差五去吃几口。”
士夜咬牙切齿地控诉着,一脸的心疼。
我忍不住笑:“它怎么开始吃桃酥了?它不是吃内脏和肉?”
“不知道,前几天还偷了宋潇的瓜子,被我们抓到的时候,它正嗑了满桌子的瓜子皮。”
“怪不得胖了一圈,吃得比我好啊!”
我摸了摸它的羽毛,它啊啊两声,从我肩上飞下去,落在了椅子扶手上,把我桌子的抽屉拽了开来,又对着我啊啊叫了几声。
我凑过去一看,好家伙,我抽屉里还有两块板栗饼。
“这几天你们谁丢板栗饼了?”
众人哭笑不得。
“小黑给大人偷的,大人就吃了吧。”
他们说完,小黑还跟着啊啊了两声。
这下晴雪彻底忍不住了,从宋潇怀里飞了出来,扑向小黑,小黑被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飞到了书架上。晴雪也不甘示弱,飞檐走壁地就蹿到架子上,小黑赶紧又飞到软榻上,这两个祖宗就开始你追我赶地在我值房里玩起了追捕游戏。
养宠物是好,但……别把猫和别的东西一起养……
我没了办法,总不能让它俩把我值房砸个稀巴烂,只好让士夜把这俩祖宗分开放。
士夜稀罕超大只的晴雪,搂着摸了好一会儿,把晴雪烦得直甩尾巴。
众人散去,热闹喧嚣被冷风带走,只剩我和宋潇留在值房里,空气中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累坏了,倒在床上,脑海里又浮现出苍安凛那震惊而受伤的目光,耳边仿佛又响起他的哭诉与追问。
宋潇帮我脱了鞋袜,解了腰带,取了热水给我泡脚。
他不是下人,他是正经的四品武将,是军机阁七部之一讯部的副监领。我知道他做这些是因为……爱我。
我很卑鄙,我很自私。
苍安凛不肯抱我的话……宋潇也好。
我不在意对方是谁,只要爱我……
被褥被蹭起了大片褶皱,衣襟散乱开来,一只脚踏在冰冷的地面,另一只脚泡在温热的水中,水花溅了满地,他的怀中多了一个我。
宋潇怔了怔,挽起袖口的手臂肌肉微微收紧,缓缓抬起将我拥住。
“大人……”
我闭着眼,紧紧抱着他,嗅着他身上和苍安凛完全不一样的气息,听着他逐渐急促的呼吸。
忘了苍安凛吧,忘了他吧。
我和他是君主和权臣的对立,是各自背上对方亲族性命的仇敌。
我和他,怎么可能有结果。
“大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吧?”
三息的温存,宋潇还是将我推开,我抱住他的双手僵在半空。
我怔怔地看着他,昏暗的烛火映在他的眸中,闪烁着悲哀与心痛的光辉。
我的心里只有我自己?……
爱人眼中的倒影总是被美化过的,而即便如此,他眼中的我依旧如此。
那一刻,我忽然清醒。
双手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我低下眸子,避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几声。
宋潇不傻,他再喜欢我,也不会要一个不干净的人。
傻的是我,以为不干净的自己还会有人要,以为不想付出,还能得到他人永远不计回报的爱情。
我抬起头,看向他,扬起嘴角。
“你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