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稍微失望了一瞬，但还是对他的亲近心怀感恩。

“臣今日还有事，月余未回家中，如今又骤起这般变故，总要回家与父母兄弟解释一番，今夜怕是不能从命。”

苍安凛那张写满了兴奋的脸，肉眼可见地失望了起来，他委委屈屈地耷拉了脑袋，搓了搓手边的镇纸，极其失落地闷闷说了声：“那好吧。那老师去忙吧。”

……他那是什么表情？好像我是什么拿了好处还不陪睡的负心汉。

我觉得别扭，想改口留宿，可自从先帝任命我为两阁长官辅政的遗诏宣读以来，我还没回过家中，再不回家也说不过去。我在他面前驻足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做个负心汉，行礼告退。

我退至门口，才刚一转身就听到御案那边传来一声弱弱的、不满又幼稚的哼唧声。

我忍不住笑了笑，还是迈步离开。

没有阁军的护送，只有宋潇和尹旧陪我低调回家，宋潇抱着我换下来的染血的官服，我抱着晴雪，脑子里全是早朝上的那些事，车内一片安静。只是尹旧实在话多，听见我和宋潇回家路上没聊天，还特地掀了马车帘子，探头探脑来问：“阁辅，你们怎么不聊天了呀？还有那小娃娃呢？上朝的时候不是宋监领带着的吗？下朝不给人家送回去呀？”

……谁来管管她。

我缓缓将目光移向宋潇——我不能白给他升官吧？

“宋潇，你还想不想要你的正三品锋部监领了？”

宋潇茫然地看我一眼，忽地明白了，立刻皱起眉头，垮下脸，瞪向尹旧：“有没有规矩？不知道隔帘禀报吗？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做你的护卫！今天第二次了，再有一次，今年的加俸扣光！”

尹旧缩了缩脖子，立刻放下车帘闭了嘴。

我无奈扶额：“谁把她招进来的？”

“是先帝预定的苗子，今年满18了，就来任职了。”

我一脸嫌弃，皱着眉头：“还是预定的？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先帝预定？”

“听说会毒会医，骑术也很好，加上又瘦又小，很适合讯部和刺部的工作。”

宋潇这么一说，我更加嫌弃了：“那就让她去刺部和讯部啊！放在锋部干嘛？”

宋潇支支吾吾地也不肯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她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刺部那么危险，讯部那么累，让她在锋部看大门，看着还养眼。”

？？？

“看大门？养眼？军机阁不要摆件。”我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女孩子怎么了？她都会毒会骑术了，她就不是能被闺阁圈住的人。把她调走，刺部危险就让她去讯部。危险的不能做，累的还不能做？”

宋潇一脸有苦难言的样子，最后居然翅膀硬了，给我来了句：“看看再说吧。”

？？？

阁辅是姓宋？

我正想训斥宋潇的离谱，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尹旧“唰”地一下掀开了帘子，冲我咧嘴一笑：“大人，到家了。”

……到家了？？？

“尹旧，你一个女孩子，说话不能文雅些吗？自称怎样都好，上级府邸要称某府！”

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了她几句，结果她还不知错，哼哼了一声，还钻进了马车里，把我拉了下去。

“快下来吧，阁辅，你话可真多！”

？？？

还嫌我话多？分明她话比我和宋潇加起来还多吧？！再说我是她上司，不说尊敬我，好歹不能怼我吧？我真感谢先帝送我的这个大宝贝啊！

我被尹旧拉着，宋潇扶着，连滚带爬地踉跄下了马车，原本在我怀里睡觉的晴雪被惊动，自己噌噌噌先一步钻了出去跳下马车。狼狈至极的我好不容易稳稳站好，理了理衣袖，正了正官帽，刚一抬头就看到了沈府门前站满了沈氏全族百余人。

我怔了一瞬，茫然地看着他们。

“沈氏全族迎遥亲王回府！”

沈卿念洪声说完，带领全族老少向我俯首跪拜。晴雪像是没见过世面似的，兴奋地在他们面前昂首挺胸，举着尾巴巡视了一圈。

我没说过我今日会回来。这是什么情况？

“大人，末将提前知会了沈府您今日回府。”宋潇上前一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末将知大人不在意这些，但大人那些时日为先帝、为陛下、为霄国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排挤打压和冷眼，总该有个说法，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如果大人怪罪，末将愿意受罚。”

该有个说法吗？

我看着眼前跪着的那些曾经对我贬官冷嘲热讽的亲戚，看着一朝得势就要故意当众给我难堪的沈昭，看着对我千般不满的父亲，看着总是埋怨我的母亲。

对那些伤害我和我家人的，我恨之入骨，所以报复他们的时候，我心里是爽极了的。可是眼前这些人……

有什么用呢？

他们也不过是眼下不敢得罪我，等着巴结我，心底里还是一样的鄙夷我、嫉妒我。他们从不是真的敬服我，也不会敬服我。

毫无意义，也毫无快感。

不施舍情绪，也不施舍目光。我迈上台阶，从众人身边走过，带过一阵藏着血腥气的粽叶香弥散。

“都起来吧。我先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