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何来的信心,只是他走下王座的一个拥抱,我就信了他是真心相待,并无顾全大局的安抚作假之心。
看着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拉着我的手,我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也笑着回捏我的手。我低眉垂眸、嘴角微扬,被他带到龙椅边站下。苍安凛拢了拢衣摆,稳稳地坐在龙椅之上。
今后的每一日,我与他都能如今日这般相伴吧?他对我能够一直盛宠不衰、时移爱浓吧?
可我还来不及与苍安凛再多暧昧,御台之下就传来更多的反对声。
“沈大人虽事出有因,但身为辅政之臣,如此行事,今后朝堂风气可想而知。这朝堂已非臣等旧人之天地,也是时候将未来托付与年轻人了。臣已年迈,今日向陛下乞骸骨,还请陛下允准臣归乡安度晚年。”
礼部的人一开头,就有官员十数人稀里哗啦地一起出列请辞,显然是不服我上位,不敢公然对抗,只能请辞抵制。
若一两人还好,可大量高官请辞,会引发朝堂何种动荡可想而知……苍安凛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苍安凛……
我慌张地看向龙椅上的苍安凛。
苍安凛却只是支着下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吏部去办。”
“陛下……”
我没想过苍安凛会这般维护我,甚至会这般不顾大局。
那几个请辞的大臣似乎也没有想到苍安凛眉头都不皱一下,半句挽留都没有就放他们走。
他们吃了瘪,鹌鹑似的退下。苍安凛搭在案边的手指快速轻轻敲着,颇带些不耐烦的意味:“还有没有要请辞的?一并辞了,免得折腾吏部总是做事。”
朝堂鸦雀无声。苍安凛的脾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甚至会拉架,坏的时候刽子手要加班,谁敢赌他现在心情如何。
他表情严肃,语气狠厉,百官噤声,可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换做从前要被我教训的随性坐姿,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母鸡护在翅膀下的小鸡崽,心里软软的,于是忍不住又往他身边悄悄凑了凑,离他的气息和他的体温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既没有,众卿记好了:从今往后,见首辅如见朕,违逆首辅就是违逆朕。”
从前苍安凛有名无实,他们可以放肆不给苍安凛面子,但现在,他公开护我,我和他立场绑定,他有名,我有权,名权合一,自然是无人敢不从。
众臣应承。做久了被架空的帝王,苍安凛大约是难得遇见这么爽快的答复,满意地点点头,还特地扭头问问我:“老师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这才从对他的满心爱慕中回过神来,冷下眸子,看向御台之下渺小的文武百官。
“早朝后,疏政阁、中书尚书门下三省、法务司、大理寺、刑部正副职留下商议修法之事。另,今日起废除皇室宗亲特权待遇,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同罚。”
我此话一出,朝班中的几位宗亲脸色立刻就不好了起来——宗亲待遇让他们从前诸多横行,如今一朝被我削去便利,自然脸色难看。
大理寺寺卿刘虞出列,捏着笏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人,修法乃国之大事,并非儿戏。即便仅涉及宗室相关,也要按部就班,依惯例逐步进行法条废止和新增。不可大人今日一言,便即刻施行。”
这说辞我太熟了。
看我年轻以为我好骗?我自幼边境长大,13从军,18入仕,12年的摸爬滚打,最底层也好,最上层也罢,不说老油条,也见识过他们不少的窒息操作。
按部就班?按他们的部,就他们的班,修改一条律法,能花上十年。四司一阁先提请,再商榷,法条逐步替换、试行,如果效果不好,再打回重新走一遍,什么时候效果“满意”了,新的法条才能在全国正式颁布施行。
我不可能允许他们钻空子。
“本官说修订便修订!四司一阁若有谁不满,大可请辞!”
我把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刘虞还是不依不饶,坚持说:“立法不依法,何谈法之根基?法如何能为法。”
“霄国之内,我即为法!”
话赶话脱口而出的句子回荡在大殿之内,满座皆惊,虽然重压之下无人敢言语,但那诡异的气氛还是第一时间让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
余光一瞥,连起居注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闯祸了……
这是实打实的僭越了。
我心虚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苍安凛,他换了个姿势,不再懒散地支着下巴,而是正襟危坐,俯瞰阶下百官,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清脆的敲击声像是逐步迫近的裁决。
“臣一时……”
我刚想跪下认错,苍安凛忽地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到宽敞的龙椅上。我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中,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强行按住大腿,被迫和他并肩坐着。他倒是神色淡然,只是苦了我一个臣子与皇帝同坐龙椅,众目睽睽之下如坐针毡。
“首辅既然要改法条,那就改。这些说辞搪塞是何意?是不想做事,消极怠工?还是修法这事把你们给自己留的后路断了,你们见不得修法事成?不是口口声声指责首辅当众杀人却受律例保护不得治罪是不公吗?现在首辅要修法,去宗亲特权,人人依法治罪,怎么又推三阻四了?你们到底是想要正义,还是想要利益?嗯?朕再说一次,违逆首辅视同违逆朕。朕话已至此,如若再犯,那可真是老糊涂了,也合该致仕回乡了。”
君主不指责的僭越不是僭越。于是刘虞闭了嘴,也没有言官多嘴。
今日这么一番折腾苍安凛也似乎是有些累了,提前散了早朝,只依我所言,留下修法相关的官员吩咐修法事宜。
苍安凛大约是要帮我立威,他甚至没看我写的修法内容一眼,就直接原样下发让四司一阁即刻修改法条,月底之前下发至全国开始实行。
想着如今也算是安定了,我立刻向苍安凛报请了给宋潇提正三品军机阁锋部监领一职。苍安凛的眉毛微微蹙起,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勉强答应了。我想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但又怕深究他又反悔,所以还是暂且压下。
“老师是不是还没有宅子?”
公事办完了,我本想告退,苍安凛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意思?他要送我个大房子吗?!
我强压着嘴角,拱手答道:“还没。”
苍安凛刚才还一本正经威压众臣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两只眼睛瞪得像包子一样溜圆:“那今夜宿在宫中可好?!”
嗯……不是发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