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达集团生态监测部的办公室像被嵌在碧海蓝天里的一块玻璃糖。
三层临海综合楼的落地窗擦得能映出云影,整片西沙近海都成了天然背景板,蓝得晃眼的海面上飘着几艘白得发亮的游艇,偶尔有海鸥斜斜掠过,翅膀尖扫过窗玻璃似的海面。
室内倒透着股严谨的学术气,靠墙的铁架上摆满贴着标签的水质检测仪,透明玻璃柜里陈列着珊瑚样本,有的像分叉的鹿角,有的像团皱的脑花,浸在特制溶液里泛着哑光。墙角的铁皮柜堆着历年海洋监测档案,牛皮纸封面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彭于涵正踮脚往靠窗的工位摆东西,崭新的银色笔记本电脑透着冷光,旁边码着削得尖尖的绘图铅笔,最上面压着本《潮汐观测手册》,封面上印着腾达集团的logo——一朵简化的浪花托着颗珍珠。他回头瞅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对刚泡好咖啡的同事说:"彭哥特意跟王主管磨了三天,这位置视野最好,上午能晒着太阳看珊瑚礁,下午能瞅着渔船归港,够意思吧?"
同事啜着咖啡笑:"你对这新人也太上心了,莫不是有啥情况?"
"瞎猜啥,"彭于涵挠挠头,"这姑娘救过腾总的命,再说人看着就单纯,咱得照顾着点。"
正说着,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海明珠站在门垫上,身上穿的浅青色棉衬衫洗得发旧,袖口被陈婆婆细心地收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她头发用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都快磨断了。阿丑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尾巴缠着她的脚踝,冰凉的鳞片蹭得她有点痒,她悄悄踢了踢脚,示意小家伙别跟着。
办公楼楼下的椰林里,海珊瑚正隐在巨大的叶片后。海风卷着她的长发,视线死死锁着三层办公室的窗口,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要妹妹有半点沾水的迹象,她立马就能掀翻海水,把整栋楼都淹了。
海明珠深吸口气往里走,鼻尖萦绕着海水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比深海的咸腥味多了点人工气息。她刚走到会议桌旁,目光突然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腾格正站在会议桌前,指尖点着份赤潮预防方案,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头发上,镀了层金边。他抬头的瞬间,海明珠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往嗓子眼蹦,指尖下意识攥紧帆布包带,指节都泛了白。
是他。
那个在深海里,她用鱼尾托着的男人;那个在沙滩上,她不敢多看一眼的男人;那个让她半夜对着月亮发呆,连阿丑都看出来不对劲的男人。
"晨会开始了,新人先找地方坐。"王主管拍了拍手,打断了她的怔忪。
海明珠慌忙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耳朵却像装了扩音器,腾格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他安排工作时语气很稳,说近海珊瑚普查要注意记录白化程度,海水取样得避开渔船排污口,浮标维护要检查太阳能板是否正常。每个字都像带着海浪的节奏,敲在她的心尖上。
轮到新人自我介绍,海明珠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像被海水灌满了,昨天背好的词全跑没了,只剩下"我叫海明珠"几个字在打转。脸颊发烫,她抬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刚碰到玻璃杯,手一抖——
"哗啦"一声,温水泼在桌面上,纸质报表瞬间吸饱了水,黑蓝色的数据晕开大片墨迹,像幅抽象的海图。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海明珠恨不得找个珊瑚缝钻进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小片阴影,手指僵硬地捏着衣角。
"没事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包纸巾,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海明珠抬头,撞进腾格含笑的眼睛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是常年泡在深海里的皮肤,透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没有寻常人日晒雨淋的粗糙,指缝间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水清咸,不是海边晒出来的腥气,是带着凉意的、深处的味道。
这熟悉感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