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恩民一噎，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气死人。

“你让你爸把你弄回去呗。”

江景年抬眸看着他，“干嘛？”

沈恩民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里不适合你待。”太危险了，最好明天就滚回去。

“不回去。”江景年把手里的婆婆针塞进竹篓里，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恩民，“你能来，咋我不能来？”

“你这臭小子，还认不认我这爷爷了。”

江景年气得发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我现在是狗皮膏药，就粘着你。”

沈恩民眼眶一热，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转身假装抽噎着，“老头子真是太感动了，这么孝顺的孙儿，简直是提着灯笼也找不着的。”

“所以，你知足吧。”江景年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声，也就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糟老头下放没之前想的那么简单，看样子得给他哥寄封信，转告他爸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互相瞪了许久，忽然都笑了出来。

沈恩民揪着婆婆针嫩叶塞嘴里，不一会又吐出来，“呸呸呸......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江景年瞥了他一眼，他记得这个冬天大家都不好过，特别是他们这群老人都是苦熬硬熬熬过去的，他还得想办法给他们弄一些旧棉被来。

两人在这片山野里，互相交换了信息，对双方近况有了一些了解，但沈恩民依然叮嘱江景年少往他们这边跑，万一被人发现了，那事情就大发了。

江景年听完沉默不语，许久才说：“我会想办法，你别操心。”

江景年正准备走，却被从山上下来的王秀莲喊住，“江知青，你怎么在这里呢？”

王秀莲挎着竹篮，鬓角流着汗水，目光在江景年和沈恩民之间来回转，上前一把拽住江景年，力道大的惊人，“快跟我走，要是被人发现你跟坏分子待一块，可就不得了。”

江景年顺势跟着她走了，一边解释道：“我在这边挖野菜呢，他也刚好来了，碰巧遇上。”

“我跟你说啊，下次再遇到他们，记得离远点。不是说他们怎么样......”王秀莲顿了顿，语气有些生硬，“虽然他们有些可怜，但不值得咱们同情呐，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王秀莲的手还紧紧攥着江景年的胳膊，不放心交代着，“我们大队虽然偏远，可上头盯得紧，三两天来闲晃。之前还有社员看他们可怜，偷偷接济他们，后面被发现，直接被揪到公社批了好些天，连带家里人都受了牵连。”

江景年垂眸应着，脚步却微微一顿，余光扫过沈恩民仍站在原地的身影——单薄、挺直，像在荒野里胡杨树，坚韧不屈。

“谢谢，王婶。”江景年轻声说道，从竹篓里掏出一把山楂塞进她篮中，“山上摘的，您尝尝。”

“哎哟~怎么拿那么多，婶子一两个就可以了。”说着，王秀莲把多余的山楂塞回江景年背着的竹篓里，“我听说，你准备去照顾付星牧？”

江景年点了点头。

王秀莲顿时停下脚步，看着江景年，眼神里透出几分犹疑，“他们一家确实可怜，也需要帮忙，但现在家家户户都不容易。你要是愿意去帮忙，也是帮忙大队……可你也得想清楚，别光凭一腔热乎劲儿就往火坑里跳。”

“王婶，我明白您的意思。”江景年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山风拂过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可有些火坑，不是用来跳的，是该去添把柴，让它烧得更亮些。”

“哎！人别太善良了，容易被人欺负。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傻傻的帮人家数钱。”王秀莲叹了一口气，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家家都难呀，“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做了，名声还搞臭了。照顾个老人都不容易，更别说他那一家子。”

江景年没接话，只把竹篓带子往掌心又勒紧了些，心里越发坚定，他们这些人都要好好的活着，像山坳里那株被踩倒又倔强挺起的野蕨，哪怕根须深陷泥泞，也要在石缝间抽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