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星牧听到他们的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又迅速压平,只低声道:“……竹席太久没打扫,容易长虫子,拿出去晒晒太阳就可以了。
他抬眼“看向”江景年,目光清亮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景年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自己跟他们的巨大区别,不是胆量的差距,而是生活本身在他们身上刻下的钝感与韧性。
他难以接受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是习以为常,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反倒显得他大惊小怪了。
付星牧清冷的声音像一记闷雷敲在他头上,“你是城里人,爸妈勤快点,应该都不会有虫子。” 江景年一时语塞,喉头微动,竟不知该接“是”还是“不是”。
付庭安看看他小叔,又看看窘迫的年哥,建议道:“要不,我下去叫桃花婶上来一趟?”
付星牧点了点头。
付庭安带着弟弟撒腿就往外跑。
江景年把付星牧抱到堂屋八仙桌旁的板凳上,又转身去倒了两碗水。
他需要喝口水,压压惊。
水碗刚搁在桌上,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王桃花爽利的嗓音:“哎哟,江知青这是被啥吓着啦?”
江景年刚想开口,却见王桃花已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目光扫过江景年,直直落在付星牧身上,“阿牧,最近好些了吗?听说,你扭到脚了。”
付星牧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桃花嫂子。”
王桃花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今儿刚蒸了杂粮馒头,还热乎着,待会儿给你们送点来!”
“不用不用!桃花婶。”付庭安忙摆手,迟疑地看了一眼江景年,“年叔,送了吃的过来。”
王桃花笑得眼角泛起细纹,认真看了看江景年,真像大队长说的,是个好知青,这年头还能往外送东西,心眼实诚,不端架子。
“行行行,等你们想了,再来找我。”王桃花也不推辞了,扭过头跟江景年说道:“刚刚安安跟我说一下,这竹席太久没晒太阳,是会长一些虫子,不过别怕,咬人都不疼的,顶多痒一痒,擦点薄荷叶就消了。”
江景年一想到睡觉的地方都是虫,忍不住打了个颤,“……真的多......”
王桃花摆摆手,一副包办的架势,“你把心落在肚子里,这事我帮你们办好。”
说着,她转身朝付星牧屋里走去,走到床前,掀开竹席一角,利落地卷起来,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连灰都没沾上袖口。
江景年帮忙拉开门帘,看到她走出来,下意识屏住呼吸,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走到禾坪,王桃花把竹席往地上一扬,扬起一小片尘雾,细小的虫子落在地上看不见。
她回屋里,把床上、床底、墙角都仔细扫了一遍,簸箕里头都是灰和一动不动的小虫。
她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喝了一口水,又从大门口拿了一把晒干的艾草,走进厨房,就着灶膛余火点燃,灭掉明火,青烟袅袅升腾起来,她拿着艾草束在屋里缓缓踱步。
熏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灰烬用簸箕收走,顺便把艾草灰倒进禾坪旁的菜地里,“搞好了。”
江景年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艾香,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神清气爽。
“我们这边都习惯用艾草熏屋子,驱虫又安神,尤其夏夜蚊虫多,点一束艾草,比点啥都管用。”王桃花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放在禾坪那的竹席,“等太阳再毒些,晒上两个钟头,虫卵就全死了。到时候,你会瞧见席子底下,都是死掉的虫子。”
“太感谢桃花嫂子了。”江景年是真心佩服她的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办妥了。
“没事。”王桃花难为情地甩了甩手,“有事就叫我。”
江景年定睛一看,竹席一角已经破了一边,可能稍微不留意就会刮到,走到王桃花跟前问道:“嫂子,知道哪里有竹席换的吗?”
王桃花低头瞅了眼破口,“你要是不介意,我家里还有条新的,是我家大牛新编的,他手巧,编得又密又实,还凉快,你先拿去用着。我们也可以把这个旧的补一补,这个我家大牛今天就可以补好。”
江景年连连道谢,“那我们换个新的,旧的席子你们拿回去的。我们拿鱼干跟你换可以吗?”
王桃花爽快应下,转身就往自家院里去,不一会儿便抱着一卷青翠油亮的竹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