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筒子楼的军绿色铁门被拆掉,早已在去年换上密码锁。
当然,也录了夏执言的指纹。
但他站着没动,掏出手机,率先点开了视频按键,这才把手指贴到密码门上,扫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地上湿哒哒的泛着水光,应该是刚拖过地,但没干。
灯还开着,却没人在。
老俞估计是下楼买缠水管的防水胶带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狗也不知道带去哪儿溜达了,总之没影儿。
夏执言小虎牙抵着下齿尖蹭磨,弯腰俯身从鞋柜里抽出来个拖鞋,脚步拖拉,摸去了琴房。
他熟门熟路开门,摸到侧边开关。
“咔哒”一下。
灯亮的瞬间,房间里的陈设一览无余。
房间的墙上挂着好几种乐器,右侧的一排展示柜上放着几把笛子,角落里堆着两把吉他,还有一架不知年方几何的钢琴。
夏执言有问过老俞要不要给家里添个架子鼓,然后被他一脚踹出了门儿。
可不得给他踹出去吗。
他那架子鼓一敲,得给这些老宝贝们震的七零八碎。
去年夏执言刚上高中的时候,这琴房翻新过一次,隔音效果好了不少。
只不过从那之后,再没有那种二胡一拉整个楼都跟着哀嚎的感觉。
还怪怀念的。
夏执言坐在琴凳上,稀里糊涂地按了几个琴键,却只是在思考要随手弹个什么。
他会弹琴,更甚之,任何乐器在他手里都不在话下。
这得益于蓝菡的先见之明。
蓝菡总想着要给这孩子培育一个什么兴趣爱好,于是一股脑的给了夏执言几个选项。
围棋,编程,网球,游泳,书法,滑雪,跆拳道,马术,小提琴……只要是蓝菡能想到的,都让夏执言试了一遍。
所以从夏执言记事起,就常年徘徊在各大兴趣班中,成了一群幼稚儿童中亮丽的风景线。
某种非常规意义上的亮丽。
他天赋高,学什么上手都快,但又实在挑的很。
与其说他挑,倒不如说他嘴皮子功夫已经无人能敌。
不想学的时候总有说不清的理由。
滑雪的装备上万一套。
他说不干就不干,说什么热带鱼不长脚。
长不长脚蓝菡不知道,总之她快气的跳脚了。
围棋已经学了半年,被老师追着打。
蓝菡一问原因,那混小子把围棋当五子棋下。
练了一整年的书法。
练的明明是行楷,最后硬生生写成了草书。
从左手换到右手,就差点没用脚写了。
还送了老师一张劝学,差点给人气的噫吁嚱危乎高哉。
练了两个月的跆拳道,结果开学没两天就活学活用,把班里一个小胖揍的直哇乱叫。
蓝菡问为什么,夏执言大义凛然,说厕所三个坑,小胖进去一趟三个坑里全是屎,也不冲,纯观赏,跟沙滩雕堡一样,巍峨耸立。
他那是为民除害。
蓝菡:……
总之,就是一个三百六十行,行行结仇。
蓝菡实在没法。
她现在只求只要人活着就行。
至于其余的,随夏执言折腾去吧。
毕竟,人还是不能强求太多连老天爷都觉得荒唐的事。
只不过英雄本人倒觉得自己的事迹被记录的意义不大,并也不将此当做他人生道路上的丰功伟绩。
他百无聊赖地按下琴键,试了几个音。
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他刚到桁笙,推开包厢的门时耳机里响起的音乐。
轻缓,舒扬,将人拉回遗梦前的夏天。
这首歌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家喻户晓。
那年他虚岁满六,第一次摸到黑白琴键,便顺下来了一整篇琴谱。
彼时老俞还在给他讲琴谱上音节是什么意思。
只听了一遍,夏执言就已经磕磕巴巴地弹下了全篇。
有些记忆一旦成型,就再也忘不了。
那篇曲谱便是这样的一个存在,至今现在还记得清楚。
夏执言随意抬手,按下几个琴键。
音符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曲到高潮,整个人沉浸其中,丝毫没发现外面站了个人。
一曲终了。
夏执言头上冒出了点汗,伸手随意将刘海拨到后面,脑门霎时传来一阵凉意。
不过很快,他又听到了轻轻的笑。
回头一看,竟然是老俞!
他站起身,脸上也跟着扬起笑容,肆意张扬,问道:“你哪去了?”
“买胶带。”老俞牵着半湿不干的金毛,也跟着打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回来就往我琴房摸。弹这么深情,不对劲啊。想谁呢?”
“没想谁。”
夏执言蹲下身,狠狠的揉了一把狗头。
平安瞪着那张黑葡萄似的大眼,冲他狗叫了声。
“瞧见没,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狗,都不用cos。”
夏执言嘿嘿一笑。
老俞睨了他一眼。
谁知道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狗绳,搁在一旁的柜子上,在琴凳上坐下:“过来。”
夏执言敢说,老俞撅撅屁股他就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这会儿让他过去,无非就是复盘刚刚弹的。
好为人师的臭脾气还是没改掉,诶。
夏执言脑子转的飞快:“你水管修好了没呢。”
老俞挑眉:“着什么急?”
老俞摸了琴,压根就念不着其他事了。
水管破了怎么的?
世界只要不毁灭,那就还有救。
至于夏执言的胡说八道,谁爱听谁听。
跟他可没关系。
夏执言虽摆出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架势,但却站得笔直。
他笑道:“瞧你这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小心一会儿楼下老头老太太上楼敲门问你要办游泳馆的月卡。”
“少胡诌。”老俞骂他:“滚过来老实听着,多久没练琴了生疏成这个样子。教你的都喂狗肚子里去了?”
夏执言伸脚踹了踹狗屁股:“说你呢,吐出来。”
“汪!”平安坐直了身子,冲老俞尾巴晃个不停。
夏执言哼笑,这话又是对老俞说的:“看吧,你老跟狗计较什么?”
老俞:“……”
老俞下最后通牒:“给我老实坐着,不然你今天晚上就滚回你家睡去。”
夏执言见毫无任何回旋的余地,便只能乖乖站到老俞的旁边。
任其对方苦口婆心。
不知过去了多久,老俞才终于口干舌燥的停下。
他伸手摸了自己的保温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行了行了,下次一定。”
夏执言受难结束,试图把他从琴凳上拉起来:“我帮你修水管,来。”
“胶带在外面的袋子里,工具箱你知道。”老俞仍旧稳稳的坐着:“我待会儿,你修去呗。”
“得,我来这给你打黑工的。”夏执言呲牙,轻哼了声。
他这样子跟炸了毛的平安也没什么区别。
夏执言出了门儿,去了厨房,看见爆开的水管用不防水的胶带堪堪缠上,这会儿隐约有撑不住的风险。
夏执言扯了胶带,迅速的挡在平安的身前,手握住开口,身上却瞬间被淋湿了大半。
平安站在他的身后,吭哧吭哧的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