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走了多少条路,翻了多少座山,穿过了多少街区。
白天,她跟着大脸走,夜里缩在墙角。好像丢失了魂魄。
她没有任何办法,她现在是一只猫,和人类沟通有天然壁垒,她不知道现在在哪,人类也不知道她想去哪。
只记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了几次,陆卿肯定已经醒了,他应该也在焦急地寻找她吧。
可为什么还没找到她呢。
中间几天,她甚至产生了流浪的想法。
她现在是一只猫,以后也只能是只猫。
他肯定能活一百年,而她……
她不知道一只被剥夺喵星身份的普通生物能活多久,十年,二十年。
人类只需一年,就能从婴儿到牙牙学语。只需三年,就能走进学堂。再过上几年,就能拥有独立的意识和人格。
再过些年,足以让陆卿忘记她了吧。
洒水车从路上经过。
几只小猫连忙跑得远远的。
小满陷入沉思,恍恍惚惚地忘了躲避。被水滋了一身。
她后知后觉地甩了甩身子。
却看到,喷水口的一道小小的彩虹。
洒水车为什么也可以这么可爱。
他们被大脸的主人一车运回来。
这一次,小满乖乖地在航空箱里待着。直到看到了熟悉的街道,她喵喵大叫起来。
大脸主人靠边停车:“是路过自己的家了吗?”
她将小满放出来。
小满没有一丝犹豫,朝着医院飞奔而去。
她一溜烟跑进医院。
门口的保安反应过来,立马追上。
她沿着楼梯往上跑,一口气跑到病房,却看见医护人员正在收拾。
房间里空荡荡的。
追来的保安一把拎起她的后颈。
皮肉分离,疼得钻心。
她被一路提着扔出了医院。
她没有停下脚步,向东谷湖飞奔。
夕阳陪着她,渐渐沉了下去。直到熟悉的灰白色村子出现在视野里。逼仄的巷道,繁茂的桂花树,她穿过树林。
到家了。
陆卿的卧室开着窗,窗帘被风拉扯到窗外飞扬。
他回家了。
小满按耐住悸动和不安,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她绕过院墙,穿过乱七八糟的花园。
门是开着的,她从楼梯往上,一直跑到陆卿卧室。
是他。
在脑海中浮现无数次的身影。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色家居服,领口松松敞开。头发还没有长出来,青色的发茬贴着头皮,衬得他的轮廓更加分明。
小满一跃跳到他怀中。
四只爪子落在他的大腿上,摇着脑袋往他怀里钻。
是那个味道,没有变。她找了十多天,闻了几千个小时的风、雨、泥土和陌生的气味,终于又闻到了。那股像阳光晒过一样,只属于她的味道。
“你是……”
这声音,让她回到两人刚见面时,那个不温不冷,保持着刻意疏离的那个陆卿。
小满看向他。
深灰色的眼睛眨了眨,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一只小三花猫的脸。
陌生。
茫然。
“我刚接受脑部手术,醒来后因为逆行性遗忘,失忆了。医生说,手术前一段时间的事,记不清了。”他认真地解释道,“你是我养的小猫,对吗?”
“喵——”小猫咪发出一声软软的叫声。
他不认识她了。
但也许,不是坏事。
陆卿翻看手机,试图寻找记忆。另一只手搭在小满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很柔软的触感,极大地安抚了他此刻对一切陌生的恐慌。
他看了微信聊天记录,看了邮件,最后开始翻看相册。
里面塞满了她和一个女孩,还有一只小猫的合影。
确实是他养的小猫。
他定格在两人在雪山上的照片。
照片中,女孩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戴着蓝色围巾,脸被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然后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相框。女孩站在鱼鳞坝旁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他们应该很相爱。可为什么直到他出院,她都没有出现。
还有一个更疑惑的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为什么和她的合影里没有你,和你的合影中没有她。”
已经过了立夏,蝉鸣声从树林里传来,夏天的味道弥漫在东谷湖的风里。
陆卿蒸了虾饺,又端出了曾经的一人食餐具。
拨了一半在盘子里。
小满跟在他脚边,直到他坐下,她跳上桌子。
两人无声地吃完。
饭后,陆卿到花园里散步,小满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花园还是乱糟糟的。陆卿绕着花园走了一圈,摇摇头。
“我为什么要把它弄乱。”他努力想着,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经过墙角处,他被什么吸引。他蹲下来。
小满凑过去。那片她一开始不知道放什么的空地,长出了蓝色小花。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掉的星空。
小满鼻子微微颤动,嗅着花香。
是那日一脚踩进花丛中,将种子附在身上带了回来。
勿忘我。
陆卿抱上小满,沿步道走了一段。
他知道自己不能长时间外出,返回的时候步伐慢下来。
回到屋子就开始洗漱。浴室里的灯亮着,水声哗哗。
小满就蹲在门口。
过一会声音停了。陆卿头发还没擦干,水珠从额角滑下来,沿着眉骨的弧度流到眼尾,滴在裸露的身体上。
他打开柜子翻找,却看到彩虹淋浴球和硅胶小鸭子。
他研究了许久。
以前,他洗澡还用这些?
夜晚,蝉鸣声低了下去,他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感到床边一塌。
小满跳了上来。
陆卿长臂一收,将她揽入怀里。嘴角无意识扬了起来。
哪里都没有他的床上香。
小满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不舍得睡觉,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
那是她爱的人。
她会每天回忆一遍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要永远记得。他说过,他们要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直到眼皮子打架。
她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
那就用我一生,陪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