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落得这般境地?
说来说去,不外乎俩原因:一是大苏虽文才斐然为人却不拘小节。
脑中缺了政治弦,那不等于盲人骑瞎马?这是她前世纵横官场多年的经验之谈。
当然,她万千小心,最后也是马失前蹄,走得不清不楚。
再一个就是有“扶哥魔”之誉的苏辙还是太过保守。
苏络看向二哥,小苏与长兄并肩而立,十七岁的少年满眼悒郁,显然还在为小妹担心。
苏络丢了个笑脸给他。
前世,大苏一路被贬一路吃喝,小苏一路高升一路捞哥。
为了捞哥,他硬生生从一个普通小书生爬到了门下侍郎,那可是副宰级别。
千年后有人调侃,说苏轼要是再继续犯错,苏辙怕是要考虑自己爬上龙椅做官家了。
可在苏络这里,掰着手指头怎么算,二哥这辈子不过是做了大哥的提款机,纵然燃尽自己也丝毫没改变大哥的颠沛流离。
自个儿既然两世为人又熟读宋史,何不想法子护大苏周全,让他避开贬谪一路登顶?
“姑娘,我们走吧?”春花催促道。
苏络回过神来,冲两个便宜哥婉尔一笑,与小侍女一起离开。
“你俩先上楼,我去哥哥房间一趟。”苏络给两个侍女说。
趁哥哥们不在,她要偷偷拿两件棉襦出来。
打铁还须自身硬。
她一介女流若没有一顶男人皮罩身,在这个封建习俗厚重的朝代,也只能老死在这三千惆怅万缕相思凝成的绣楼上,谈何扶哥?
她一介白身,若没有功名加持如何进的了朝堂?进不了朝堂,谈何扶哥?
要想给大苏做改运大师,女扮男装进京科考是她唯一的出路。
长兄个子高她太多,二哥的衣裳倒是可以考虑。
苏络绕过大哥的来风轩,直接推开了西轩的门……
入夜,待秋月歇下,苏络站立案前挥笔疾书。尔后,换上偷来的高装巾子,照了照菱花镜。
呵呵,镜中小后生明眸皓齿倒是清秀儒雅。
她又把细软包袱和一件圆领袍衫子放进褡裢,包袱里有五十贯钱,是针线钱和母亲给的体己钱。
斜搭肩背了,苏络吹灭蜡烛蹑手蹑脚地下楼。
出了绣楼,又摸进灶房拿了行军壶和一包炊饼,这才摸到后院牵了大黑马出门。
……
嗬,骑马就是快,这不过跑了一夜,眉山就变成一个点与天际线融为一体了。
苏络抿抿唇,从褡裢里掏出一条帕子系在脸上挡风,扯缰绳掉转马头,一裹马腹喝了一声:“驾!”
便又四蹄生风。
从眉山到汴京山高路远,苏络穿剑阁越秦岭,走了一个半月方才抵达京师。
汴京富丽天下无,不愧是六朝古都,
苏络脑海中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可真正身临其境了还是感慨这千古繁华。
她牵着马挤在御街人群里,不敢找门面大的客栈,便拐到偏僻点的街巷寻到一家“锦云居”。
“掌柜的,住店。”她屈指敲了敲柜台。
内院走进来一个半老徐娘,一身栗色褙子,满脸和气。
花千绣抬眸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小后生,笑道:“客官远道来的吧?咱这里上房单间一天十文。”
苏络不由得蹙眉捏了捏身上荷包:“我是长期住,掌柜的活络着点?”
“这里离礼部一巷之遥,最宜候考。”花千绣将登记本往苏络面前推了推,笑意温婉。
“公子幸运,咱这本来客满,有位岳州公子被亲戚接走,才腾出一间空房。”
这种心理战苏络门儿清,她朝门外瞅了瞅,虽离制科开考尚有月余,街上学子早已三五成群。
她咬咬牙,点了下头:“好,我要。”
既已安顿下来,待要考虑的就是科考身份。
翌日一早,日头不过一竿子高,她便着青衫系方巾扮作游学士子,来到大相国寺前书肆寻找那些邸报旧抄。
连续十多天,她早晨坐在锦云居抄录近年的策问题目,午后混迹于茶肆听士子们高谈阔论,晚上则闭门研读文坛领袖们的诗文。
进了二月,柳条串珠了,汴河里依旧有冰碴子。这日午后,苏络又来茶肆,叫了一杯茶。
听得邻桌一紫袍老者感慨:“今岁特开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许官员举荐,直赴殿试,天下学子有福了。”
对面老者叹道:“官家圣明,惜乎荐牒难得。”
贤良方正与直言极谏,本为二科,如此看来合为一科了?苏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溢出杯口而未觉。
她问了店小二,方知紫袍老者乃是文相,另一位老者是富弼富大人。
能遇上文相,苏络不胜欢喜。
文彦博打小聪慧过人,是少见的高寿相爷,历任四朝。
皇祐三年他被劾罢相后,出知州多年,今年刚被官家召回复相,没想到在这里就遇上了,真乃天助。
苏络离了茶桌,朝旁边站着的文家书童拱手,递上拜帖,又悄悄往他掌心塞了一角银子。
文家书童点点头,待文相端起茶盏之际,走上前去耳语。
文相接了拜帖,打开看到“眉山苏络”,深感陌生,却还是点了点头。
苏络来到桌前,拱身作揖:“小生眉山苏络,拜见相国大人。”说着将一卷《历代黄河水利得失考》顺手呈上。
她呕心沥血,历时半月方才写成的。
文相看了一眼清秀小后生,知冲举荐信而来,略一沉吟,便道:“老夫带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