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多事之秋啊,王弗心神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家相公。
苏轼瞟了一眼,哈哈大笑:“哎呀呀,我就说嘛,我苏轼的小妹果非凡池之物,你看这小词整得!”
“爹,快看,”他递苏洵手上,啧啧不停,“咱家小妹不愧是七君之后,颇有爷爷生前侠义之风。”
爷爷苏序在家排行老七,被称为苏七君,听上去家里人丁兴旺,其实他八个兄弟都夭折了就他命大。
苏辙一把抢过来:“哪里就能和爷爷比肩,老人家多智慧仁慈啊。”
在苏辙少年时的印像里,爷爷是个怪老头,他用白米换谷存着,灾荒年开仓放谷先亲朋后乡亲,救了很多人。
乡亲们才晓得他那番骚操作,是因为白米不撑搁谷子存多少年不招虫。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苏辙一看就乐了。
可不是咋的,要不是得了爷爷亲传还真就没这份豪放。
苏辙连忙递给父亲。
“这丫头这是要整哪一出?”苏洵恼道,一看也愣住了,语句豪放笔走龙蛇,这是谁的风格?
女儿有咏絮之才性子却是温婉,长这么大从没跟谁红过脸,怎的就变了?
程夫人急得直搓手:“官人,这如何是好?”
苏洵叹气不语。人家骑着马呢,一夜跑下来怕是两百里也打不住,东西南北中你往哪疙瘩找去?
苏轼忽的抚掌大笑,“我晓得小妹去哪了。”
“轼儿快说。”程夫人眼神一亮。
“你看,这前两句是说行程之远,后两句是说后会有期。咱们下一步去哪?不就是赴京赶考吗?我猜小妹是不是要去汴京等咱?”
苏轼言之凿凿,全家觉得他说得八九不离十,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苏轼和苏辙一起走出厅堂,外面西北风很溜,他刚袖了手,脑中又是一声清鸣:【络神出战,被贬指数减2,幸福指数加5】
冰状光屏再次蹦出,【天/命系统】两个进度条咔咔变化:【被贬指数】95% 【幸福指数】10%
“小妖怪,快告诉我洛神是谁?”苏轼仰脸盯着光屏。
【被贬指数0% ,幸福指数100%时,答案揭晓】
光屏言罢,又凭空消失了。
气得苏轼吹胡子瞪眼,手指半空:“小妖怪,你等着,我哪天一定捉了你下酒。”
“哥,你跟谁说话?哪里有小妖怪?”苏辙脸色很难看,伸手戳戳长兄。
三天没过,他两次听见哥哥自言自语了,说的话也莫名其妙,他明明晓得洛神是谁。
曹植那篇《洛神赋》,当初哥俩一起背诵。
读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哥哥还惊叹,说曹小哥不愧是建安主力军才华无人匹敌。
苏辙点头,说要不连清狂的谢灵运都心悦诚服。
说天下才学十斗,曹植占八斗。剩下的,一斗是他老谢的,一斗天下人共分。
“唉,小妖怪又飞走了,我回书房补个觉去。”苏轼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抬袖抹抹眼大步离开。
剩苏辙一人站风中凌乱:哥哥莫不是中邪了?
……
十二月的山风要多狂野有多狂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直灌。
雀子们开始为打食犯愁,扑扇翅膀,一群群掠过群山。
山下官道上一骑绝尘,蹄声哒哒回响在山间。
苏络今日绾了个丸子头,身上是男人才会穿的右衽青襦,整个人瞅上去英姿勃发。
“吁——”她喝住大黑马,掉转马头留恋地瞅着眉山方向——
昨日,宋氏带着儿子走了后,苏洵还是动了怒。
老人家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冲着女儿厉声喝道:“跪下!”
“对不住各位叔伯姑舅,请先回吧。”苏辙见事不好,冲着亲戚们抱拳。
宾客们纷纷告辞。
苏轼一把拉住就要下跪的小妹:“爹,小妹有什么错?不过是程家不仁咱不义吧了。”
苏洵一滞,程家儿郎确非良配。
“小妹当众悔婚,此事传扬出去,她今后该当如何?”苏辙嘟囔着,一肚子的担忧。
“嫁了,轻遍体鳞伤,重有性命之虞。”想起苏小妹前世花开即落,苏络恨道,“这种人,不嫁也罢!”
苏辙语塞,苏轼却抚掌:“说得好,我苏轼的小妹,果非凡池之物!”
这个妹妹,从小蕙质兰心,才华不在自己之下,没想到还有胆量悔婚。
他就没妹妹这个胆,他十二岁时雅州知州雷简夫看上了他非要招为东床快婿,他只敢躲到松树林里不出来。
“大郎,”程夫人红着眼圈斥道,“你再纵着你妹,她得上天。”
“娘,”苏轼正色道,“小妹无错,错在程家,您不要因为亲戚,便袒护你那宝贝侄子。”
程夫人失语。
她哪里是袒护,侄儿那终久是隔了层皮的,女儿才让她犯愁。
苏洵摆了摆手,想息事宁人,他瞅着两个丫头道:“罢了,你俩扶小妹回房歇着,这事以后再说吧。”
苏络冲着老爹福了福身,转眼瞥见一直护着自己的大哥,心忽然一颤。
程家和苏家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不过这梁子早晚难免,前世自己嫁了程家被虐致死,两家也是老死不相往来。
天杀的程春才凭人不当当鬼,有王安石授意他联合谢温上章弹劾,诬蔑大苏丁忧期间贩运私盐。
后来,宰相章一惇把大苏贬惠州,又把程春才提为广南东路提刑想借刀杀人。
还好程春才这次动了恻隐之情,把被狗吃掉的良心又吐了出来。
大苏因乌台诗案,身陷囹圄,此后一生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旷世大才子,生命最后写下的竟是: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这多让人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