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春水巷,趴在挡帘处往外瞅的的玲珑,忽然叫道:“公主,你看,那是不是苏状元?”
赵嘉柔抬眸一瞅,不是苏络是谁?
一见此人就来气,赵嘉柔心念一转,摸出一锭银子,扔给言柄:“柄柄,下去找个小后生,塞给这苏状元。”
哼,本宫也不能全听他上下嘴唇一吧唧,得当场检验一下。
“诶,咱家这就去。”言柄将拂尘夹在臂弯,提袍下车。
且说苏络想着那些头疼事儿,闷头走在春水巷,灯影阑珊处,一下子撞到一个黑衣人身上。
“状元郎?你还当真是积习不改!”
呃?苏络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眸,不由打了个哆嗦。
遇谁不好啊,又遇上他?
他本来就以为自己断袖,这又撞他怀里,岂不更坐实了?完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络欲哭无泪。
“恩公,我不是……”苏络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连辈份都给他拔了两个档次。
她话没说完,眼睛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停着一辆挂着“怡”字风灯的马车。
怡安公主的车?
果然,车帘撩起,侍女玲珑矮身下车后,伸手扶了赵嘉柔下来。赵嘉柔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襦裙,外系一件浅藕色斗篷,全无半点张扬。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呀。苏络嘴半张着,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眼睁睁看二人往这边走来。
不是演戏么?眼前现成的男主,不用白不用啊。
“恩公,”苏络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玄衣人手腕,压低声音,“得罪了。”
玄衣人还没反应过来,苏络已经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做出亲昵姿态。
玄衣人浑身一僵。
她呼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兰香,他甚至能数清她纤长黝黑的睫毛。他的手被她紧紧握着,掌心温热,竟让他一息恍惚。
一息后,便是滔天怒意。
言语调逗不成,又来身体撩拨,这姓苏的把本公子当成什么人了?
“你——”玄衣人的“找死”两个字尚未出口,苏络开口了。
“别动。”苏络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全是恳求,“帮帮我。”
玄衣人心头一凛,他看不见身后来人,眼梢扫过街角那辆马车。怡安公主的马车,他自是认的。
这状元公莫不是被长公主看上了?十有八九吧。有貌又有才,听说汴京城的好多勋贵都想榜下捉婿。
玄衣人身子僵了僵,没有再动。
从远处看去,两人依偎在树下,姿态亲密,宛如一对璧人。
茶肆檐下挂了两盏风灯,灯影绰绰,赵嘉柔对上苏络那双眼睛,冷笑一声:“狗儿猫儿才爱在大街上骚情,这真是没眼看了!”
光气就饱了,这阳春面自是没心思吃了,赵嘉柔甩袖离开:“回重华宫。”
玲珑一路小跑追到车前:“主子,言公公他还没回来?”
“不管他。”
又是狗儿,又是猫儿,白陪着挨了一通骂的玄衣人,心头懊恼,刚要回头与怡安公主计较一番。
苏络低声喝道:“恩公且莫回头。”难说这公主不报复,她不能让他露脸。
看着挂“怡”字的马车匆匆离去。
苏络长吁一口气,松开对方的手,后退两步。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
“方才多有冒犯,改日定向恩公赔罪。”
她转身要走,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疼得她哎哟叫出声来。
这人是纸糊的不成?玄衣人用狐疑地看了一眼状元郎,并不打算放过他:“赔罪是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那,那好。恩公喝茶还是喝酒,在下请客。”苏络红着脸,可怜兮兮道,“你先把手松开。”
二人进了“清雪”茶楼。
琴娘皓腕轻悬,低眉信手续续弹。
穿着白衣的茶博士,熟稔地嗅茶、温壶、装茶、润茶、冲泡……运壶后倒茶,小黑瓷碗里乳白色的茶汤,甚是清香。
玄衣人一挥手,琴娘抱琴福了一福,茶博士躬身,前后脚地退出门外。
“苏络。”他的声音有些冷,“你利用我?”
苏络迎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尬笑一声:“长公主要招我做驸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万望恩公海涵。”
玄衣人眉头一皱:“招驸马?这么说你方才那番做派,是故意给怡安公主看的?”
“自然。”苏络点点头。
“你自污好男色,就不怕传出去,毁了你的名声?”
苏络苦笑:“名声要紧,还是命要紧?”
“公主要你的身子,又不是要你的命,何至于此?”
苏络扶额暗骂自己,一个不小心险些把自己给卖了。
驸马之位,多少豪门望族趋之若鹜,若贫家子被招,一族人皆成皇亲国戚,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己力避,这有点不符合逻辑,得找个合理点的理由糊弄过去才是。
“你中了状元又当如何?”不待苏络开口辩白,玄衣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热茶,又开口了。
“还不是从九品的翰林院侍诏或秘书省校书郎像蜗牛一样往上爬,驸马都尉赖死也是从五品,中间四阶有人倾其一生也爬不到。”
他倒开导起她来。
“官家的掌上明珠,哪是那么容易侍候的,我自是要躲的。”苏络言道。
玄衣人嗤笑一声,审视着苏络:“有捷径不走,非要攀山越岭,你这状元倒也清高得很。”
“恩公过奖。”苏络抱了下拳,笑道:“承蒙恩公两次出手相助,到现在不知尊姓大名,倒显得在下不懂礼道。”
“临川王逸,字清臣。”
说者淡然,听者惊惧,苏络一口茶汤差点喷出来。
王逸?拗相公王安石之长子?难怪有故人之姿 ,原来是故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