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锦云居,苏络吃不好睡不香,害得花千绣半夜敲门来问:
“状元公,莫不是我家婆母手艺不精?”
看她一脸忐忑,苏络笑着摆手:“不,嬷嬷手艺甚好。”
花千绣这才露出笑脸:“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状元公只管说话。”说着把手中的汤瓶递了过来。
苏络应着,接过汤瓶道了谢。
泡了脚,还是一夜辗转反侧,直到三更时分才有了打算。
翌日便是公主的最后限期,用过朝食,她便来到重华楼。
绮霞殿里玲珑正收拾碟子碗,一看这里也是刚用过朝食。
言柄端着漱口水,赵嘉柔拿巾子拭了拭嘴角,见苏络进来嫣然一笑:“想好了,小络子?”
“臣不过一介穷书生,能得公主垂青,夫复何求?”苏络深深一揖,又道,“臣……愿意!”面上竟带着三分腼腆。
“当真?”
赵嘉柔本来倚在软榻上,听这话眸子一亮登时坐直了身子。
“自然。”苏络垂下眼睫,沉声道,“公主金尊玉贵,这桩缘分多少人跪求五百年而不得,臣惜福。”
“啧啧,不愧是新科状元,这话说的也是没谁了。”望着这满脸少年气的清俊公子,赵嘉柔咯咯地笑起来。
哼!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和那姓李的丑表舅一个锅里摸勺子了。
笑罢,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本宫看看。”
苏络没动。
赵嘉柔起身竖起涂了丹蔻的水葱食指,勾了苏络下颌:“瞧我们家小络子,还真是粉雕玉砌,比本公主生得还好看。”
听长公主这语气,哪个驸马落她手里也是金丝雀。
苏络吁了口气,扭头摆脱魔爪。
赵嘉柔忽的踮起脚尖,勾了苏络脖颈轻笑道:“等着,本宫明日便去求父皇赐婚。”
眼看那桃花殷唇,就要贴上来。
苏络这回真是被吓着了:“公主且慢。”
她别过头去咽了口唾沫,高声道,“臣有一事,不敢隐瞒公主。”
赵嘉柔松开手,微微挑眉:“何事?”
“臣……臣有龙阳之好。”
偌大个绮霞殿里,骤然一静,就连那不时抚动着珠帘叮叮作响的清风都止息了。
赵嘉柔纤纤玉手僵在半空,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你,你说什么?”她盯着苏络,满眼困惑。
不是没听清楚,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煞费苦心千挑万选的小郎君,上下唇轻轻一碰,就告诉她自己好男风?
杀人诛心啊。
苏络后退一步,扑通一声,直接跪了:“臣自幼不喜女色,只爱......只爱小郎君。”
“此事臣本不敢告人,可公主待臣以诚,臣不敢欺瞒。”
她偷觑公主脸色,发现公主还是一脸懵逼,便又给自己加了点戏份。
她酝酿了一息,语声打颤,眼眶变红,一付心痛又恋恋不舍的样子:“若公主不弃,臣愿做驸马,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臣有一侍儿叫小青,生得清秀伶俐,与臣同床共枕多年,臣,臣想留下他。其余……臣一概遣散绝不留恋,还望公主恩准。”
苏络直接把自己的人格摁在地上摩擦,这叫向死而生,叫死马当活马医。
哼,还小青,你莫不是那蛇变的白娘子?赵嘉柔后知后觉,终于咂么过味来。
她咬着唇,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断袖之徒,胸口一个劲地起伏。
“你——!”她声音明显打颤,“登徒子!”
“公主切莫气坏了身子,您若觉得臣身子脏了,臣……以后不上凤榻便是。”苏络语带哽咽。
这眼药上得有点狠,赵嘉柔果然被气得浑身发抖。
不上凤榻就是不行人事,本宫苦心巴力好不容易找个好看的驸马,合该就当菩萨供着了?
上一世,那李琦儿一挑开红盖头,她差点被他丑晕过去,不顾深更半夜骑马就跑到内宫去撞宫门,那洞房都没能圆了。
十几年的婚姻等于守活寡,找大伴柄柄玩不过是寂寞极了时的聊胜于无,这一世她焉能重蹈覆辙?!
赵嘉柔心肺气炸了,一把抓过茶盏狠掼地上,一时间碎瓷四溅茶汤横流。
“滚!”她葱白似的食指直直指着苏络鼻尖。
隔壁厢房里的玲珑吓得一哆嗦,手中端着的果盘砰一声落地枣子算是白洗了。
苏络待要起身告退,一把匕首唰一下飞到眼前蒲团上:“苏络!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半字,本宫定叫你满门抄斩!”
赵嘉柔怒目圆睁,一字一顿。
“臣不敢,臣告退。”苏络抬袖拭汗,躬身。
演技这一块,还得拿捏得死死的。
哼,赵嘉柔,你若敢碰我苏家人,我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不介意把你挫骨扬灰。
苏络一边在心里口吐芬芳,一边退出绮霞殿。
出了北苑的门,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堪堪过了。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口碑出奇地好,曹皇后也曾救过苏轼。
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赵嘉柔别跟苏家人过不去,她苏络这辈子是不打算对这位公主出刀。
入夜,春水巷依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苏络换了一袭青衫,漫步在大街上,想着到“清雪”喝杯茶汤浇了这胸中块垒。
赵嘉柔自是不会轻易信她,这位长公主前世被命运捉弄,这一世疑心极重。
必须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所言不虚,才能彻底断了念想,不妨演一出戏。可剧本有了,让谁陪她演呢?
几乎同时,重华宫绮霞殿里,赵嘉柔也是春山紧蹙坐卧不宁。
玲珑拿起剪刀,剪掉烛花,忧心地看向半卧塌上的主子:“公主,你晡食未用,让言公公去六喜居叫份阳春面可好?”
“提来就坨了,本宫去六喜居吃吧。”
“公主说的极是。”玲珑笑得眉眼弯弯,“婢子这就叫言公公备车。”
赵嘉柔带了玲珑与大伴言柄,离开北苑直奔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