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老夫子被苏轼几首诗雷得还没回过神来,哪有心思计较苏络言语得失。
他站起身将卷册收入袖中,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回头定定地瞅着文彦博:“宽夫兄?”
“永叔?”
“你方才说,至和改元以来,蜀地少有人登进士第?”
文彦博蹙眉轻叹:“天圣二年苏涣与程洪浚中过进士,天圣八年陈尧咨中榜,自此寥落。不过还好,今科苏络一举登顶。”
陈尧咨?苏络脑中蹦出前世背的几句文言文来“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尝射于家圃……”
那陈家可是一门三状元。
呵呵,苏轼、苏辙,加上自己,也正好三个,要不我们也搞个苏门三状元?
一想又莞尔了,两年后大苏小苏一同进考场,状元怎会有三个?
“蜀中文气,近岁确有复振之象。”欧阳修抚须缓步离开。
天光早就暗了,欧阳大爷宽厚的背影没入花影中。
苏络起身相送,行至廊下,仍听得老夫子嘴里念念有词。
“鸿飞那复计东西……”他顿了顿,头也没回,朗声道:“告诉苏轼,嘉祐二年春,老夫在崇文殿等他。”
嘉祐二年春?苏络唇角轻提,哈,老夫子成功被自己带沟里了。
……
这日程夫人在店里拿算筹核对完账目,交待了春花秋月两句新进的丝绸售价便回到了后院,拿了绷子坐在院中石榴树下,接着绣昨天没绣完的扇面。
这些绣扇最得那些大户人家小姐夫人的青睐,店里年年备上一批,一到夏天抢手得很。
慢工出细活,提前入手才能吃到这块利钱。
往年女儿在家是不用她插手的。
苏小妹绣功好出活快,跟嫂嫂王弗和两位奶娘一起,总是不到这个季节便把货备全了。
今年女儿不在家,真是大舍手。程夫人眼眶一湿便抬袖拭了一下。
“娘,您又想小妹了?”穿了月白长襦的苏轼负手走过来。
“莫要担心嘛,小妹有头脑,还跟辙儿练过几天鞭,你看她出嫁那天那举动哪就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丫头走了这么长时间连个音信也不来,大郎你说你妹该不会是生为娘的气吧?”
“怎会呢?小妹不是鼠肚鸡肠的人。”
“娘也不晓得你那个表弟……”程夫人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断得及时也未尝不是好事。”苏轼说着,顺手摘了枝火红的榴花,想着插妻子云鬓上定是好看。
【络神助力增强,被贬指数减5,幸福指数加7】那个好久不出现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我回书房了,娘。”苏轼转身,猝然离开。
这次冰状光屏上【天/命系统】进度条的数值变化较大:【被贬指数】91% 【幸福指数】21%
“哈哈,小妖怪,你这回不气我了?”离开娘亲,苏轼往前走了有十几步,手中榴枝一下一下点着光屏,“快跟我说说洛神助力怎么变强的?她不在洛水里呆着了?”
【抱歉,无可奉告】光屏言罢,隐去。
程夫人隐约听见苏轼又说又笑,怔然望着他手舞足蹈的背影:王弗和澈儿都跟她说过大郎中邪了常自说自话,看来是真的。
要不找个出马仙来给破破?嗨,还是过些日子看看情况再说吧。
……
苏络与文相一起立在廊下,拱手相送,直至那袭葛巾素袍渐行渐远。
苏络唇角笑意,再也遮掩不住了。
躬身与文相作别,文彦博亲送至垂花门,忽低声道:“今日永叔在,有些话不便明说。”
“官家要你去翰林院的,翰林院虽清贵乃是非之地。老夫已为你谋了秘书省正字之职,校勘典籍。”
苏络眼眶一热,自己孤身一人漂在京师,难得有人替她想得周全。
“相爷……”
“不必言谢。”文彦博目光深邃,“记住,在这汴京城,要学会藏锋守拙。”
今日言行虽然机巧却也难逃文相慧眼,还好文相并无指摘之心。
苏络脸色一赧:“子梅谢恩师提点。”
不晓得这算不算登鼻子上脸,但叫声“恩师”比“相爷”亲近她却是明白的。
此后生果然机灵,文彦博抚须微笑。
暮色苍茫中,苏络缓步走出相府。
远处樊楼灯烛荧煌,汴京的夜,果是繁华。
苏络牵着白马,正要到宋史上有名的夜市马行街一逛,迎面撞上一个人,手执折扇,一脸鄙夷。
“本以为苏状元高岭之花,没想到却也是长袖善舞之流。”
王逸?
什么高岭之花?什么长袖善舞?甩手就来标签,你是箱标工还是瓶标工?就因为救过,就可以随意把人家自尊踩地上摩擦?
苏络反唇相讥:“王公子莫不是想拜师学艺?”
“敢不敢到茶桌上再探讨一番?”王逸斜睨,眼里全是挑衅。
不就是比脸皮厚吗,别的不敢言说,在这事上本尊就没输过。
“茶桌上能探讨出什么,酒桌上方能见真章。”苏络说完,才想起前世千杯不醉的自己,莫名被一杯白兰的和一杯干红撂到了这个世界,这还是个无头案。
“爽快!走吧,醉仙楼,不醉不归。”王逸一脸跋扈,苏络被吓住了。
与一男子拼酒,若在座头还可将就,着男装倒也不怕人口舌。若入阁儿,岂不唐突?
又不知王逸酒力,要是跟那白素贞样喝得现了原形,万千筹划岂不毁于一旦?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被人一激,便逞口舌之利,终是要吃亏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一刻,苏络又想起怡安公主赵嘉柔来。
若问来到京师,有什么郁闷之事,一是被这小拗相公所救两人见面就开怼,喜不得怒不得。
其二就是遇到那个神魔难辨的往生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