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这位公主前世不幸,她颇为同情,毕竟自己前世也是吃尽了程家的苦头,晓得女人活着不易。
她不想对赵嘉柔下死手,更不想鱼死网破,可偏偏这公主如鬼魅缠身,逮着她一个人猛薅。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至于眼前这位王公子,原先还起圣母心想救他一救,现在看来让他能滚多远是多远吧。
苏络整整青衫,正色道:“刚刚同王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来文府拜谢一下恩师,并无他图。”
“原以为苏状元鲸吸百川,看来不过尔尔。”王逸一脸揶揄。
苏络谦谦一笑,沉声道:“自是与王公子比不得,在下告辞。”
先躲瘟神吧,马行街以后再逛。
苏络翻身上马,嘚嘚而去,剩王逸一人站在灯火阑珊处凌乱。
人家那日请茶,他谢之以酒,哪承想这张嘴一张,就把人吓跑了。
“清臣弟,你半夜跑出来,就不怕惹得满楼红袖招?”
声音未落,便见一个穿了圆领青罗常服的人,踱步前来。他小冠束发,肤色白润,五官深邃,眉眼间却是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十三郎都不怕,我怕甚?”
“难得遇见,走,前面酒楼喝一盏去。”赵宗实指了指灯火通明的的泰和酒楼,“听说新来了个蜀地厨子,做得一手好川味。”
两人并肩往酒楼走去。
上得楼来,赵宗实并没有急于进雅间,而是负手凭栏,目光落在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人亦是一袭青衫,头上系了华阳巾,骑着白马正按辔徐行。
虽说身形清瘦,却是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踏实感。
“那是谁?”赵宗实随口问道。
王逸淡然道:“苏络。”
赵宗实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丝兴味:“那个制科状元?”
上得楼来,两人临窗而坐。
小二先是送了壶茶汤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把酒菜也送了上来。
赵宗实执壶斟酒,端起酒盏,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叹了口气。
“清臣,你可知道,我在羽林军这些年,见过多少人?”
王逸夹起一块炸得酥黄的藕盒,放到十三郎面前的小碟里,又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多得很。”赵宗实自问自答,“谄媚者畏惧者利用者皆有之,独少像你一样拿我当朋友当兄弟的人。”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灯火阑珊处。
“想结交苏状元就直说呗,何须绕圈子?”王逸唇角轻勾。
三年前,他初来汴京,囊中羞涩又患了严重伤寒。
大雪下了一尺深,京师人影寥寥,流落街头的他险些冻死,是赵宗实把他带到饭馆,给他叫了一碗热汤面。
又带他到铺子里抓药,临走又扔给他一包碎银。
他身体大好之后,二人虽未行八拜之礼,却一直以兄弟相待。
“清臣,你对这苏状元,可有了解?”
“才学出众,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人才。”
赵宗实端起酒盏,举了举:“来,咱们走一个。”
二人碰了碰盏子,皆一口干了。
王逸持壶倒酒,赵宗实夹了一棒子鲈鱼塞嘴里,又问:“你跟这状元公很熟?”
“不熟,不过我救过他。”
“我想见他,不如你帮我牵个线。”
“十三郎身份敏感,与朝臣结交怕是不妥。”
“知道。”赵宗实放下酒盏,目光沉静,“这种憋屈日子我也过够了,这笼中鸟有甚好当的,不如结交几个朋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淡然一笑,眼圈隐隐泛红,“我这次从王府出来时交待了老管家,给我管好那几间屋子,终是有家可回。”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远处的御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盏灯笼,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好。”王逸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我会找个机会。”
赵宗实眼睛一亮,举起酒盏:“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碰盏,各自透了。
酒过三巡,赵宗实的话便多了起来,话题都是围绕着苏络。
王逸便有点招架不了,对于那个俊秀的状元郎,除了晓得他那张嘴厉害,瘦削高挑,身上温香软玉如同小娘子,别的他所知甚少。
“对了,怡安公主对他颇有些意思?”
“哦——?”赵宗实眸色一沉,声音拉得很长,“我正想着介绍几个品貌俱佳的世家女给他认识,替她保个媒拉个纤,没想到我那堂妹倒是行动得快。”
“被苏络拒了。”
“倒是大胆。”
“十三郎,你猜他用什么理由?”
“已有婚约?”
王逸摇头:“断袖。”
“当真断袖?”
“演的,还拉了我当垫背。”
赵宗实哈哈大笑,笑够了把酒盏嘭一下敦在桌上:“是个狠人,我都有点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夜色渐深,两人起身下楼。
月挂中天,清辉如水,汴京的夜,倒也静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