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王检详看来的确是太闲了。
他似乎时时在意苏络行踪,赵宗实几次找苏络倾吐心中块垒,不论约茶楼还是酒肆,他都不请自到。
次数一多,赵宗实自然看出端倪,背着苏络取笑。
“我说二弟,你若是有龙阳之好,哥买几个娈童送你便是,莫要打三弟主意。”
“哪有啊?十三郎误会了,我也不过是兄弟情深,想跟二位一起吟风醉月罢了。”
“但愿是为兄想多了。不过,咱臭话撂这,你若敢欺负三弟,我第一个不饶你。”
“十三郎当真以为苏御史是吃素的?她不欺负别人便烧高香了。”
王逸勒住马缰,嗤笑一声。
这十三郎纯属多虑,谁没事去会欺负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怜香惜玉还来不及呢。
“那倒也是是,性子绵了也干不了台谏官。”赵宗实开怀大笑,一裹马腹飞驰而去。
王逸纵马追去。
次日,崇政殿上。
朝议正酣,苏络手持笏板跨前深躬,朗声说道:“臣请圣上在京师设立女学,选聪慧入学,授以诗书礼乐,使女子亦能明理知义,裨益世道。”
殿中先是一静,旋即炸开了锅。
“荒唐!”一个紫袍老官出列,须发皆张,“女子无才便是德,苏御史此举乱天下纲常!”
是作为六部之首的户部尚书梁适。
苏络暗暗叫苦,这位大财政部长可是探花郎梁昭的亲爹,她与梁昭关系甚铁,还真不好跟老人家针尖对麦芒。
“女子读书何用?”另一人冷笑,“莫非苏御史还想让她们也来考科举?”
说话之人是枢密院副使贾亦道,他瞪着苏络,脸色比身上绯袍红。
殿中哄笑声四起。
苏络神色不变,拱手道:“女子读书,不为科举,为明理。母贤则子孝,妻慧则家和。”
“一位好母亲能决定三代人的命运。女子有学识受益的是一家一族,岂是无用?”
“苏御史这般为女子说话,”礼部汪侍郎斜睨苏络,语带轻佻,“本官看你眉清目秀,纤弱细瘦,长相颇似女子。”
“莫不是哪家小娘子穿了官袍,混进朝堂来了?”
哄笑声更甚。
苏络面色沉静如水:“汪侍郎脸黑如炭,本官眉目清秀,生下时都没的选择。”
满朝堂皆知汪侍郎别号王黑炭,这记回旋镖甚狠。
官家忍俊不禁。
这苏爱卿年纪不大,嘴码着实厉害,难怪那些老臣背后称他“铁齿铜牙苏子梅”。
“就事论事,汪侍郎不可诋毁言官!”
怒喝声如雷炸起,苏络不要抬头,也晓得是范夫子。
嘿嘿,上阵还须川蜀兵。她唇角轻勾眼眸一狭。
“设立女学并非不可行。前朝有女教之先例本朝亦不乏才女,此事完全可以商榷。”文彦博出列护犊。
言吧,眼风扫过几个笑得最欢的同僚。
“臣附议。女子读书,于教化有益。不妨先择一二处试办,观其成效,再议推广。”附议的是欧阳修。
殿中笑声渐歇。
范老头、文相与大学士同时开口,这分量也没谁了,哪个还敢往铁板上踢。
御座上,仁宗捻须沉吟半晌,语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百官山呼,鱼贯而出。
苏络经文彦博身边时,老人低声道:“你的折子,老夫看了。想法甚好,但不可操之过急。”
苏络垂眸:“谢恩师刚才……。”
文彦博摆摆手,迈步往外走,声音悠散在风里:“时候不对。”
时候不对?什么时候对?
苏络住脚望了一眼灰蒙天空思忖着,心下一激灵:莫不是文相洞察秋毫,已经嗅到一二?怕牝鸡司晨?
“一位好母亲,能决定三代人命运。我感同深受,老夫支持你。”
说话的是欧阳修,苏络回头虚扶了老夫子一把:“谢过学士大人,您慢走。”
望着老夫子远去的背影,苏络后知后觉,蓦的记起“画荻教子”,故事的主人公可不就是欧阳修与他的母亲郑氏?
若没这么知识渊博深明大义的母亲,从小教导,四岁失怙家境贫寒的他,哪有机会立朝堂?哪有机会成“唐宋八大家”之首?
难怪郑氏与孟母、岳母、陶母并称“中国古代四大贤母”。
女学这事当真要坚持下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苏络深吸一口气,决定借怡安公主的坡下自己的驴。
她转身往御史台走去。
入夜,络园。
苏络在灯下拨着算筹,将这半年多的俸钱、职钱、衣赐、茶汤钱一一录在册上。
金嬷嬷端着热饮进来,放在案头,瞟见那一串串数字,忍不住咋舌:“公子做官不到一年,竟攒下这许多?”
“官家赏赐剩下许多。”官家赏赐尚余七百贯,做个营生足够有余。
金嬷嬷笑道:“那公子攒这些钱,可是要娶娘子下聘礼?”
苏络搁下笔,望着窗外月色,良久不语。
她一介女儿身哪用得着攒嫁妆娶娘子,她要接母亲来京。
前世此时,母亲正与嫂嫂王弗,在眉山纱縠行操持着那间丝绸铺,父亲与两位兄长游学在外,一去经年。
加上春花秋月和两位乳娘,偌大个家里剩得全是妇道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