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实一马当先,驰上一处缓坡,勒马四望。朔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刀割似的。
“好雪!”他长吁一口气,转身望向身后两人,“难得苍天助兴,这半年在羽林军着实闷坏了。”
王逸慢悠悠跟上来,闻言嗤笑一声:“十三郎这话说的,朝庭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位置,你倒说闷。”
“三弟,在御史台可还顺遂?”赵宗实冲苏络扬了扬下巴。
苏络点点头,抿唇一笑:“还好,范谏议待我极是亲厚。”
“那就好。”赵宗实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苏络心头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大哥请讲。”
赵宗实驱马走近些,压低声音道:“羽林军右厢近日出缺,从五品指挥使,我想举荐你过去。”
一只雀子飞过,树上白雪簌簌而落。苏络捻着手中缰绳,半天没有言语。
“从七品到从五品,连跃三级。”赵宗实看着苏络,目光诚挚,“你在御史台熬资历,少说也得五六年。来羽林军,咱们兄弟遇事好商量。”
王逸心内暗惊,忽然开口:“十三郎,这事——”
这赵宗实对苏络的喜欢,虽说有兄弟情这层外衣,也让他不安。
她不是苏络,她是他的苏小妹,若是进了羽林军,被赵宗实发现女儿身,虽说他与高滔滔青梅竹马,焉知他不会为了苏小妹改变底线?
重要的是欺君之罪无解。
苏络是穿越者,知晓历史,全然不像王逸这样杞人忧天。
历史上四百二十一位皇帝中,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就这是宋英宗赵曙,也就是眼前的赵宗实,再一个就是明孝宗朱佑樘。
赵宗实与高滔滔,二人一个是官家养子,一个是曹皇后养女。三岁相识,一起长大,十六岁就被赐婚。天子娶媳皇后嫁女,当时成为美谈。
“清臣你先别说话。”赵宗实抬手止他,仍望着苏络,“三弟,你意下如何?”
苏络垂下眼眸,望着马鬃上落的那层薄雪。从五品,连升三级,换了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她不能去。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每日点卯验身交接兵符。那些老吏眼睛比刀子还利,她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再一个,在朝堂上才有话语权,才能纵横捭阖,才能更好地为兄长铺路。若是到了羽林军,自己官职是升了,可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她抬起头,迎上赵宗实殷切目光。
“大哥厚爱,”苏络沉声道,“弟感激不尽,但不能受。”
“却是为何?”赵宗实毫不掩饰眸中的失望。
“弟在御史台,为的是能往上谏言。”苏络语声平静,“去了羽林军,便没这么方便了。大哥是让弟做一把刀,还是当一张嘴?”
苏络能写会道,敢说敢道,乃是谏官一流。赵宗实沉默了。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三人的肩头帽檐马鬃上皆白了。远处松林,则被雪雾笼得影影绰绰,似未干水墨画。
良久,赵宗实轻叹一声:“是为兄思虑不周。”随之歉然一笑,“你这性子,这口才,确实该留在台谏。”
“也罢。羽林军中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何时想来了,说话。”
苏络正要道谢,王逸忽然马鞭一指:“鹿!”言未落便搭弓射箭,小鹿中箭,落荒而逃,王逸打马追出。
赵宗实眼神一亮,也打马赶去。风雪扑面而来,苏络拢紧氅衣,催马跟上。
三骑没入茫茫雪海,蹄印蜿蜓,转瞬便被新雪覆尽。
回城已是黄昏,三人猎到一只鹿,一只獐子,六只野鸡,倒也收获颇丰。
汴京的街巷灯火初上,雪光映着烛光,有一种奇幻之美。苏络在御史台门口下马,向两人拱手道别。
赵宗实扔过来一只獐子,王逸扔过来两只野鸡,均叮嘱她雪天路滑明日上朝当心。
苏络全扔到赵宗实马上:“这些野味,你送到御膳房去,给官家尝尝鲜才是。”
“那就听三弟的。”赵宗实笑着掉转马头,疾驶而去。
王逸勒缰,目光瞥向苏络:“今年春节,休沐一月,可留京师?”自打发现他这三弟是女儿身,他说话清冷依旧,却是少了促侠。
休沐一月?这么多?
往后推九百年,可是连调休才凑一周的。历朝历代公务员中,大宋的最幸福。
薪水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休沐多,节日有休沐时令也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假日多达一百二十天。
重生于这个朝代,还是生在眉山苏家,总是值得庆幸。
“我回川接我娘亲前来。”苏络莞尔一笑道。“如何走?”
“陆路,骑马。”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冷的天,她一个小娘子骑马奔袭千里如何让人放心?
王逸斜睨一笑:“我也正好入川访友,到时不如一起。”说罢,不等苏络表态,亦拨马转身,青骢马蹄嘚嘚踏雪而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苏络怔在原地。
“公子为何不进门?”素书笑问,苏络方才惊醒。
她脸暗暗地红了一下,跳下马来。素书出来接了马缰绳。
院中老槐覆雪,枝丫间漏下点点斑斑昏黄的灯光。
苏络踏着新雪走过,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忽然低笑自语:“难得,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