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万物勃发。
汴河两岸柳条串珠,“青云锦”后院的老石榴树也冒出点点新绿。
苏络穿着滚了银边的蓝色襦衣,立在院门口,望着巷口方向。
素书在一旁笑道:“公子都站半个时辰了,进去歇歇吧,奴婢在这儿盯着。”
“不碍事。”苏络摇摇头,目光仍望着巷口,“你去厨房煮一壶桂圆饮子吧。”
“是公子,奴婢马上就去。”素书应着走回小院。
前日下午,苏络便收到二哥苏辙的书信,说今日能赶到京师。今日休沐不用去官署,苏络一大早便过来了。
父兄已到京师,距离五月份暴雨期还有两个月,苏络悬着的心终于放到肚中了,可阻止修六塔河之事尚未上谏,终是一块心病。
巷口马蹄嘚嘚。
苏络抬眼望去,见三骑白马踏着斜阳徐行。当先一人方巾青衫,眉目温润,正是二哥苏辙。
中间笑吟吟的是大哥苏轼。
老父苏洵端坐马上,抚须打量着繁华御街。
“大哥,二哥,爹爹!”苏络迎上前来。
苏轼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小妹!可算到了!这一路骑马果然舒服。”
苏络四顾无外人,忙低声道:“大哥,在这里我叫苏络,唤我三弟或者络儿就好。”这女儿身在京师可得藏好,一个不小心脑袋会搬家。
苏轼起了高声:“你叫什么?苏洛?你就是洛神?”
“大哥,你如何知道我网名?”苏络失色道。因为大名苏络,前世朋友圈需要个昵称时,她信手写了“络神”两个字,某音某手蝴蝶号注册时一名贯穿。
“什么网?鱼网?”苏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睛却是一亮,“你当真是洛神?”
苏络就知道自己又说秃噜嘴了,两人说到岔路上了,这个便宜大哥嘴里的“洛神”是曹植笔下的宓妃。
苏络挠头笑道:“大哥,我逗你呢,我哪里叫洛神,我叫苏络。络绎不绝的络。”
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苏轼想说说小妖怪,苏辙翻身下马,笑着喊:“三弟?”
苏轼扶额大笑:“好,三弟。”
苏洵勒住马,低头笑问:“络儿,咱这是到家了?”
“到家了,爹,下马吧。”苏络要扶,苏洵摆摆手。苏络接过马缰绳,随手递给夏蝉。
程夫人闻声走出,一见他们眼眶便红了。
大苏小苏连声唤娘,声音里全是喜悦。
程夫人抬袖拭了下眼眸,望着两个儿子,笑问:“路上可好?”
“好。多亏这三匹白马,跑起来跟飞一样,省了许多时日。”苏轼朗声道。
程夫人上下打量着儿子和丈夫,风尘仆仆,三人面皮黝黑了些许,却并未见瘦削。
程夫人眼里满是欣慰。
王弗唇轻抿,目光温软地看向自家相公。苏轼跳下马来,揽住她肩头:“娘子,一向可好?”
王弗满脸霞起,急忙挣脱,低声嗔道:“都看着呢,郎君莫要轻浮。”
史棠咧唇笑了笑,目光转向苏辙,问一路可还顺利。苏辙点头道甚好。
“进屋吧,”程夫人说,“都饿了,先吃饭。”
听闻老爷少爷们到京师了,两位乳娘下厨,做了一桌好菜,且都是眉山味道。
“好吃。”苏轼埋头对着腊肉炒笋吃得直呼过瘾,苏辙也频频举箸,眼里只有酸菜炖豆腐,连苏洵都多添了半碗饭。
饭毕,撤去碗碟,程夫人带众人去厨下收拾,留父女几人在堂屋说话。
烛火跃动,室内忽明忽暗。
苏洵放下茶盏,看向女儿:“说说吧,京中形势如何。”
苏络拣着紧要的说了。
老苏面色凝重,捻须道:“官家春秋已高,膝下却无龙鳞儿,的确关系社稷安稳。”
“爹爹不必忧心,汝南郡王(赵允让)十三子赵宗实,从小养在宫中,当是太子人选。只是官家至今不甘心罢了。”
“这倒也是。汝南郡王在先皇真宗时,也曾被接到宫中作养子七年,刘德妃生了龙子后,被送回王府。”
父亲一说,苏络一下子记起来,史书上的确记载过。
真宗之子信国公赵祐早夭,便将八岁的赵允让接到宫中,谁想七年之后又生赵祯,于朝庭而言大喜,于赵允让而言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怪嘉祐八年,赵宗实在仁宗葬礼上直接疯了,养病一年多方才亲政。原来,他们父子都在宫中当过备胎受过蹂躏。
苏络暗暗发誓,仁宗殡天后,一定要保义兄上位。
对啊,前世看过的“狸猫换太子”,说的就是赵祯身世。遂低声爆料道:“官家是李姓侍女所生,被刘德妃,也就是后来的刘太后狸猫换太子夺了。”
三苏震惊,苏轼直接叫起来:“还有这等欺天事?”
“刘太后逝后,官家晓得了亲母是谁,封李宸妃为太后,与刘太后一样共享太庙。”苏络又道。
苏辙听得入神,忽然插嘴道:“尔今这局势,咱们该当如何?”
“两位兄长当务之急,是备考。”苏络急忙说。
她取出两份书单,晃了晃:“近年策论题目,有几位知贡举官的喜好和避讳。大哥文采飞扬,须防策论放旷。二哥文章稳当须防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