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家院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门楼是新的,上头的砖雕还没被风雨侵蚀,门前两株石榴树,果子早就红透了。
王逸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一缝,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探出头来,穿着素朴,眼眸清亮。
“你找谁?”王逸正要答话,院内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飞儿,谁来了?"
少年回头道:“爹爹,骑着高头大马,孩儿不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
狄青站在门内。
他比离京时清瘦了些,面色红润了许多,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条粗布带子,袖口挽着,露出结实小臂。
额角那道刺青在日光下依旧分明,却也不甚难看。
王逸深揖:“晚辈王逸,受苏御史之托,特来探望狄将军。”
狄青怔了怔,旋即笑了:“你是说苏子梅吧?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别有洞天。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角搭着一个草棚,棚下摆着刀枪剑戟,还有几个石锁石墩。棚边的木桩上,扎着几个草靶,上头插着几支羽箭。
“筚门蓬户,简陋了些,别见笑。”狄青引着他往正房走。
“将军过谦。这院子,比汴京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有生气得多。”王逸道。
狄青哈哈大笑
两人落座,一个妇人端上茶来。狄青介绍:“这是拙荆。”王逸起身见礼,狄夫人福身还礼,又退了出去。
“清臣怎么有空前来?”狄青望着他,“去北疆了?”王逸点点头:“回程顺路,苏御史托我带些东西给将军。”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飞钱,双手呈上。“这一千贯是苏御史一点心意,她担心将军回乡后日子过得清苦,要你置些田产,补添用度。”
狄青望着那叠飞钱,眼眶发热。
人生半百,由贫骤贵又托病返乡,他早就看透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没想到那个小后生不光为他出谋划策,还惦念着他一家生计。
良久,他伸手接过,手指微颤。
“这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她自己才做了几日官,哪来这许多钱?”
王逸顿了顿,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叠飞钱,一并放在案上:“这一千贯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狄青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诧:“清臣,你就不必了吧。介甫兄负担重,你当帮衬着养家才是。”
王安石兄弟早走,养着侄儿侄女们,拖累甚重,他都不敢进京入职。这事儿京中官吏尽人皆知。
王逸垂眸,淡声道:“晚辈在枢密院任职,俸禄不薄,平日除替父补贴些家用,也无甚花销。将军为国征战半生,如今回乡,晚辈聊表敬意。”
狄青沉吟片刻,笑道:“那好,恭敬不如从命,狄某便不推辞了。”
“前辈不用客气。”
“王检详既在枢密院任职,要小心枢密副使贾亦朝。”狄青忽然道。
“将军何出此言?”王逸撩起眼皮,诧异问道。
狄青苦笑:“他与赵抃一起监视过我,住我家隔壁多年,有些了解。”
皇祐五年春,狄青平定侬智高之乱后,御史中丞王举正带头弹劾他,说他不喝酒不纳妾肯定有黄袍加身的打算。”
仁宗没罢他官,却派了两个“监军”住进他家隔壁。那时候贾不过是个翰林学士,赵抃在御史台任职。
两人日日去狄府“问安”实际是盯梢,见了谁说了啥厨房买了几斤羊肉,天天往上报备细得不要不要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王逸深深叹了一口气。
重文抑武这种风气真是太可怕了,将军打了胜仗,安享太平不与有荣焉,整个朝庭却都在担心尾大不掉?
狄青带着王逸来到家中演武场。一个后生,正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练拳,一招一式,颇有劲道。“谘儿,带着弟弟们过来。”
一个穿着玄色紧身衣的英武后生跑过来,后面跟着弟弟们。
从长子狄谘、次子狄咏、三子狄譓、四子狄谏到幼子狄说。
狄青依依介绍给王逸,少年们站成一排,衣虽半旧,英气却是不减,皆好奇地打量着王逸。
狄青望着他们,目光里满是骄傲:“清臣,你看我这几个小子,如何?”
王逸点点头,由衷道:“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狄青哈哈大笑挥手让孩子退下。
重新落座,茶已凉了,狄青唤人续了新茶,两人对坐慢饮。
“苏御史,可好?”狄青问。
王逸点点头:“好。听说她与欧阳学士一道,说服了官家,阻止文相等人开六塔河,今年黄河安澜,各州无恙。”
狄青大笑道:“苏御史,跟范镇那老头一样,是个敢说的主儿。”
用过午饭,王逸起身告辞。狄青长子狄谘抱来一筐蒲桃。
“身在山野别无长物,这筐蒲桃还请捎给苏御史尝尝鲜。”狄青道。王逸并无推辞,替苏络谢过,便牵马带着车队离开。
狄青送他到村口。
那几株老槐依旧立在夕阳里,树下的老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清臣,”狄青忽然叹息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替我转告苏御史,”
他望着远方那座苍翠的吕梁山,声音低沉,“哪天用的着我狄某,说话便是。”
王逸点点头,翻身上马:“好,我必当转告苏御史,将军保重。”
一行车马,踏着夕阳远去。
直到看不到影了,狄青方才回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