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元年九月初六,桂花香透汴京城。
橘红的是金桂,淡黄的是银桂,就连碾过御街的马蹄都有蜜蜂蝶儿围着旋飞。
苏络骑着马往北苑赶,身上冠冕香气尽染。
这座离宫别苑,她的确是有日子没来了。
自从因为青哥儿她半夜被人劫到东岚岭又侥幸逃脱后,她跟赵嘉柔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今日再来实属无奈。
怡安公主以贺父皇改元为由头搞了个金桂宴,遍邀京中才俊,诗名在外的苏轼和苏辙都在受邀之列。
苏轼高兴地扬着帖子:“哈哈,没想到长公主对我跟二弟青眼有加。”
苏络抛了个白眼给他。
唉,她的傻大哥哪里知道,这位对苏家三兄妹都青眼有加的长公主不是个省油的灯,谁跟她打交道都得脱层皮。
同时苏络坚信赵嘉柔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扯大旗作虎皮,不过是把自己的野心藏在了桂花香里。
南苑朱门比寻常宫门矮一头,上头没镶铜钉,门口立着两个内侍见了苏络,躬了躬身:“官爷,看一下您的帖子?”
苏络从袖中抽出亮了亮,内侍便放行了。
重华楼其实并未邀请苏络,是绿玉吃透了公主心思,偷拿出一份请帖趁着上春安楼买点心的空给了苏络。
甬道两侧遍种桂树,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香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水面开阔,游鱼往来翕乎。莲叶虽已半枯,莲蓬却是不少,几只水鸟立在残荷上偏头研究着这个世界。
这自然就是金明池了。
金明池后矗立着巍峨的重华楼,池两侧是飞檐翘角的水榭。
水榭轩窗四敞,桂花的香和掠过水面的清风一起涌进去,里头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衣冠鲜亮。
她正要绕到廊下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苏御史?”
回头一看,竟是王逸,苏络一眼认出他穿得月白襦正是她送他那件。
王逸丸子头上插银钗,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鹤立在一群正走着的俊男靓女中。
“你怎么来了?”苏络压低声音。
“因为你会来啊。”王逸说完拉起苏络一同走向水榭。
“你怎么进来的?”因为海东青这怡安公主跟王逸不共戴天都想让他去蹲大牢,怎么可能给他发请帖?除非又为他设下什么圈套。
“翻墙进来的。”王逸淡然一笑。
翻墙进来不避人眼?苏络嗔笑道:“我谁都不服,就服王检详。”
“没事,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水榭里传来悠扬的古琴声似是《高山流水》。
怡安公主还没到,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进士和世家子弟,三五成群地说笑,手里捧着桂花酿。
苏轼是自来熟站那正和一个穿青衣的男子聊得热乎,他今日穿白色襦衣腰间系着碧色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坐石案前默声品茶的苏辙,穿天青色腰间也是碧色丝绦。
两人从廊下绕进水榭,找了个角落坐下,王逸端起一杯桂花饮,苏络捏起一块桂花糕。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水榭入口涌进来一群人,苏络搭眼一看都是朝臣。
工部侍郎李一珣、户部郎中张天佐,枢密院副使贾亦朝,还有几个她只认得脸叫不出名字的官员。
翰林院的梁昭和陈经也在其列,苏络毫不吃惊她相信两位同科的人品,猜他们二位跟大苏小苏一样也是被裹挟进来的。
苏络与王逸会意地对视一眼,他们今日来的目的就是弄清楚公主派系有多少人。
随之而来的是绮霞殿的人。
打头的是大伴言柄,后面是怡安公主赵嘉柔。
这位长公主一身鹅黄褙子,下系石榴红长裙,鬓边簪金丝桂花簪,整个人明艳艳的让人移不开眼。
赵嘉柔身后是大侍女玲珑领着一众小侍女。
珍兰和绿玉也在其间,珍兰谨慎一直低着头,绿玉扭头看见苏络几不可察地夹了夹眼睛。
公主一落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苏轼也在其列。他抬头时,正好对上赵嘉柔的目光,公主眉梢挑着笑意冲他微微颔首。
苏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宴席开始后,气氛便渐渐热络起来。
桂花酿一壶一壶地上,满座都带着微醺的暖意。
赵嘉柔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走到苏轼面前,满座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位金枝玉叶。
“苏公子,”赵嘉柔笑意盈盈地举了举酒盏,“你的词,本宫读过。”
苏轼深揖:“拙作能入公主慧眼,小生不胜荣幸。”
“你写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干里共婵娟’,本宫读了四五遍,真是意境优美快炙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