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在沈阿柔身后丫鬟身上扫视一圈，抿嘴笑道：

“只是郎君素来节俭，这宅子不大，奴家怕住不下这许多人。小姐若肯，只带两个贴身丫鬟便好。”

将军府的大小姐，岂可给人做妾？！沈阿柔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颈，那颜色比她的石榴裙还要鲜艳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不倾慕人家儿郎君就不会打上门来了，说倾慕还真给人做妾不成？

这一刻沈家大小姐就是被拿捏了七寸的美女蛇。

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吭声。

素书依旧笑吟吟地望着沈阿柔，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春花看呆了，苏络更觉不可思议。

铺子里静了一瞬。

“你——莫要张狂！”

沈阿柔平空遭辱，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苏络一眼，然后一跺脚，带着丫鬟们匆匆离去。

待人走远了，素书才噗嗤笑出声来：“东家，”她捂着嘴，“奴婢方才演得可像？”

苏络还未开口，姜娘子从后头探出头来，笑道：“素书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素书脸一红，低声道：“奴婢不过是替东家解围，哪有你们说的那般.....那般厉害。”

又嘟囔道，“奴婢就是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什么天仙人物，分明是来找茬的。”

“素书，多谢你解围。”苏络郑重地冲素书拱手。

素书连连摆手：“快别这么说，东家待奴婢们好，奴婢应当替东家分忧。”

苏络点点头：“我这有件事儿，正要交给你。”

“东家尽管吩咐。”

“查下沈阿柔身上襦裙，在哪家衣坊买的。”

“公子你也看出来了？”春花上前一步，指着橱窗中的“秋露白”样衣，“我就看着她穿的那件海棠红跟咱铺子里这件像，刚要打听，没承想是个来找茬的主儿。”

“看来，咱青云锦也该成立个打假办了。”苏络思忖半晌道。

“打假办是什么？”春花和素书异口同声。

完了，把前世企业中的这个打李鬼的部门名称给挪到这大宋朝了。苏络扶额苦笑：“呃，就是字面意思。”

两人点头表示懂了。

晚间，苏络将下午事说给程夫人听。程夫人听得直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那丫头倒是个忠心的。”她说，“只是往后，你这‘已婚’的幌子，怕是要越发难圆了。”

苏络哼笑：“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娘就问你，你跟那王家公子什么时候修成正果？”姑娘一天大起一天，程夫人有点心急。

“娘，甭急，该修成正果的时候自然修成正果。”苏络咯咯地笑，月光透窗落在她脸上，柔柔的。

翌日，暮色从直庐的窗棂漏进来屋里一片昏黄。

自打范镇被贬去翰林院，苏络便搬到这直庐来了。

今日的文书都阅完了，她收拾笔墨时手忽然碰到那方青田石印便拿起来把玩，手指摩挲着“直言”两个瘦金体大字，不由得想起范夫子来。

他离开直庐不光听不了他谆谆教导，就连朝堂上也见不到身影了。

年底要记得去一趟老夫子家。苏络嘱咐自个儿。

王七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没署名的短笺：“苏御史，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有人递上就走了。”

苏络接过来，展开，只有两行字，墨色新鲜：“近日有人在老家查眉山苏氏。”没有落款，没有抬头。

“谢谢王七叔。”苏络对着老人展颜一笑。

王七笑着摆手退出，苏络盯着那两行字，沉默了片刻，将短笺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过纸面，字迹一卷一缩，化为灰烬。

到底是谁在查苏家？是贾亦朝？还是......重华楼里的长公主？

苏络走出直庐，刚才晴好的天居然又下雪了。西北风夹着雪粒子迎面扑来，她忙将披风帽子笼到头上。

御史台值房里吴三当班，看见台长大人，忙开门迎出：“苏御史，这么冷您咋过来了？您需要什么言语一声下僚过去便是。”

“刚才来送短笺的人可还有印像？”

吴三眯着眼慢慢回忆：“个头不高，年约三旬，川蜀口音。”一顿，又道，“左眉梢上有块红斑。”

程尧？苏络蓦地记起苏小妹小时候住在外公家，都是程尧这个家生子陪她和哥哥赶集上店，程尧拿这个表姑娘一直当妹妹看。

不，程尧没有送信去苏宅，而是送到御史台，这么说他晓得自己就是苏小妹？

可自己自始至终也没跟他照过面呀？

会不会程尧陪程春才来汴京参加科考，上次程春才在甜水巷拦自己，程尧就在不远处看着。

要找到程尧，只需找到程春才下榻哪家客栈就够了。

天已擦黑，雪色渐深，苏络怀着一肚子心事打马回了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