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咘疚琼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后又骤然停摆的破旧洗衣机,闷痛,沉重,里面塞满了搅成一团的棉絮。
他瞪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意识好像沉在浑浊的水底,然后上浮。昨晚的记忆,模糊也失真,陆陆续续地撞进脑海。
便利店的灯光,铝罐冰凉的触感。
“你在干嘛呀……”
江湖咎迹的声音,很低,哄小孩儿的语气。
“你待着,别乱跑,听见没?”
再后来是家门。钥匙冰冷的触感。
他是怎么回来的?江湖咎迹送他回来的?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咘疚琼用力揉揉抽痛的太阳穴,酒精的后遗症和记忆断层,让他有些想不起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把被子掀开,下床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没什么生气,眼底挂着很淡的青黑。他用冷水泼了把脸。
一些更清晰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是声音。是江湖咎迹的声音,一字一句凿进他的耳膜:“没有,你很好。”
“值得被喜欢。”
“很多人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和嘴唇上那个刺目的伤口。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咬了嘴唇,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别的?
昨晚,他还说了什么?
他好像问了江湖咎迹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关于……
“你喜欢我吗?”
他问了?!他真的问了?!对着江湖咎迹,问出了这种话?!
咘疚琼简直想死一死。
他后面应该还说了很多胡话,关于咘符节的很多事。
操。
……
咘疚琼套上校服,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
早餐桌上,靳若合给他盛了粥。父亲坐在对面,看着手里的财经报纸,头也没抬。
咘疚琼安静地喝着粥。他没有再像往常,试图去捕捉父亲的眼神,或者像往常那样,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打破沉默。
太徒劳了。
靳若合递过来一个苹果,说:“试试,新西兰进口的。”
咘疚琼结果,问:“水果刀在哪儿啊?”
“……”靳若合讪讪:“水果刀我也不知道扔哪了,我给你多装两个,你去学校找人借一下吧。”
咘疚琼点头:“哦。”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角书架下。金牌静静地躺在阴影里,沾了点灰尘。他没有去捡。
冬日的早晨,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咘疚琼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叼着拉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朝学校走去。
校园里,咘疚琼刚走到楼梯口,他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聒炅灵顶着一头乱毛,显然是搁这儿蹲他:“琼哥,你终于来了。我草,你昨天跑哪儿去了?庆功宴都没参加完,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
咘疚琼想了想,回答:“头疼。回家睡了。”
“睡了?”聒炅灵凑近嗅了嗅,蹙眉:“琼哥,你身上……怎么好像有点酒味?还有你这嘴……跟人打架了?”
“没,”咘疚琼抿抿唇:“摔了一跤,啃地上了。昨晚洗澡用的沐浴露味道怪。”
这借口漏洞百出。但聒炅灵似乎被“摔了一跤”吸引了注意力,立刻又紧张起来:“摔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务室?我就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走走走……”
“不用,”咘疚琼打断他,径直往楼上走:“快迟到了。”
聒炅灵赶紧跟上,嘴里还在不停叨叨:“琼哥,你真是……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跟没事人一样?那可是全国第一,满分!你知道高压电今天要给你开全校表彰大会不?听说校长都要亲自给你戴大红花!还有记者要来采访!你……”
“行了。”咘疚琼被他吵得脑仁更疼,低声喝了一句。
聒炅灵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立刻噤声,有些委屈的亦步亦趋跟着。
走到教室门口,喧闹声扑面而来。比平时更甚。许多同学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崇拜。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位置。江湖咎迹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迅速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个方向。用力拨开围着他的同学:“行啦,我要回座位了。”
咘疚琼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江湖咎迹坐在他斜前方,频频回头,欲言又止。
咘疚琼主动戳戳他:“吃不吃苹果?”
江湖咎迹:“不用。”
咘疚琼:“那你有没有水果刀?”
江湖咎迹:“江遂应该有。”
咘疚琼放过他,转而去戳前桌。
江遂转头,在他开口之前就说:“水果刀是么,我有,你等一下。”她翻了翻身边挂的书包,从最里面的隔层里摸出小刀,递过去。
咘疚琼接过,放在桌肚下面削起了苹果。
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着。他用水果刀把苹果切成小块,往嘴里送一块,脆脆的,很好吃。
下一块刚叉起来,刀尖不知怎么抵在了手腕。没有划下去,只是抵着,皮肤凹下去一个白坑。半晌之后,他才把下一块塞进嘴里。
……
江湖咎迹回头看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又转回去。咘疚琼低着头,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整个早自习,咘疚琼都趴在桌上。
表彰大会的流程被班主任在讲台上重复了三遍,掌声和议论声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和江湖咎迹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听见“满分”、“天才”、“骄傲”。
这些词轻飘飘的,像教室窗外灰白天空里悬着的,落不下来的雪。
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昨晚便利店冰冷的地砖,想铝罐上凝结的水珠,想那个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伤口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还有江湖咎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慢放似的在他脑子里转。
“没有,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