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被喜欢。”
他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桌子,力道轻轻的。
……江湖咎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当时醉得看不太清楚,只记得对方的声音很稳。
还有那个问题。那个要了他命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操。咘疚琼把脸埋进臂弯更深的地方,脸上发烧。
他当时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是酒精真的能把人变成傻逼?
江湖咎迹怎么回答的?他好像……没回答。或者说他回答了,但自己没听清,还是忘了?
记忆在这里又断层了。只剩下家门钥匙凉凉的触感,和江湖咎迹把他推进门时,那句很轻的“早点睡”。
……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没过两分钟,聒炅灵从后门挤进来,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流程单:“琼哥,快,去礼堂了!高压电让我一定要把你准时押过去!”
咘疚琼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起来。教室里的人潮开始向门外涌动,他被人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看向江湖咎迹的方向。
江湖咎迹正站在后门边,和几个人说着话,侧脸没什么表情。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他忽然转过头,捕捉到了咘疚琼。
咘疚琼赶紧别过头,小声吐槽了一句:“怎么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礼堂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各种布料和灰尘的味道。
前排留了位置,校领导已经坐在台上。咘疚琼被按在贴着“咘疚琼”名字的红色座位上,像一件待展示的奖品。
江湖咎迹坐在他旁边,贴着“江湖咎迹”名字的红色座位上。
校长在说什么,话筒里有滋滋的电流声。
掌声一阵一阵,他莫名其妙被江湖咎迹捞起来,后知后觉的接过那束用劣质塑料纸包着的大红花,还有那个裱在玻璃框里的奖状。
闪光灯亮个不停,刺得他眼睛发酸。
校长对着话筒说:“……是我们三中的骄傲!希望两位同学戒骄戒躁,再接再厉,未来为母校、为国家争取更大的荣誉!”
“下面,先请咘疚琼同学发表获奖感言!”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咘疚琼接过冰凉的话筒。他张了张嘴,事先准备好的,拿着冠冕堂皇的句子在舌尖滚了滚,没能说出来。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
他舔一下嘴唇,伤口碰到舌尖,一阵细微的刺痛。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音响,有点失真地在偌大的空间里响起:“我……”
“……没什么好说的。”咘疚琼听见自己说:“谢谢。”
他把话筒塞回主持人手里,在短暂的寂静和随后爆发的议论声中,转身走下了台。聒炅灵在下面急得直跳脚,被徐老师狠狠瞪了一眼。
咘疚琼没回座位,他径直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没走远,就靠在礼堂外墙冰冷的水泥面上,仰头看着灰白的天。奖状框的玻璃反射着模糊的天光。
没过多久,侧门又被推开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停在他身边。咘疚琼没动,也没看。他知道是谁。
江湖咎迹也没说话,只是和他一样靠在墙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和昨晚哄他时有点像,又有点不同:“跑什么?”
咘疚琼纠正他:“没跑。”
“那下来干嘛?下面冷。”
“……透气。”
江湖咎迹沉默了几秒。“嘴还疼么?”
咘疚琼回答:“不疼。”
“我看看。”
咘疚琼终于转过头。江湖咎迹侧着脸,目光落在他嘴唇的伤口上,很认真地看着。距离有点近。
“看什么。”
“看看我昨晚有没有照顾好。”江湖咎迹说:“毕竟某个醉鬼,路都走不稳,话也说不清。”
咘疚琼脸更烧了:“我……我都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江湖咎迹看着他:“问我喜不喜欢你。还说你爸从来不管你拿第几。说金牌掉地上,都没人捡。”
“然后呢?”咘疚琼重重抿了下唇。
“然后,”江湖咎迹顿了顿,移开目光,看看不远处光秃秃的枝桠:“我说,你很好。值得被喜欢。”
“就……这些?”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又补充:“你还哭了。抱着我哭的。”
“……我没哭。”咘疚琼立刻反驳。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礼堂里的喧嚣被厚厚的墙壁隔开,显得遥远。只有风声穿过走廊,呜咽着。
过了很久,江湖咎迹开口:“那个问题……”
江湖咎迹停顿了一下,斟酌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说:“……以后别喝那么多。伤身体。”
咘疚琼松了口气,点点头:“知道了。”
江湖咎迹“嗯”了一声,直起身。“回去吧,快上课了。”他转身要走。
“江湖咎迹。”咘疚琼忽然叫住他。
“昨晚……谢谢你。”
江湖咎迹回头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事。”
咘疚琼欲言又止:“我……”
几经迂回,他反倒是转折:“我家里的事你不要跟别人说……”
江湖咎迹蹙眉:“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么?”
“没,”咘疚琼扯扯嘴角:“你嘴挺严实的。”
江湖咎迹没再说话,他推门进了礼堂,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光线,也隔断了咘疚琼的视线。
咘疚琼还靠在墙上。很久很久以后,他抬起手,把奖状框连同那束大红花,一起,轻轻放在了礼堂外墙的角落里。塑料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朝教学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