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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9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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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尾巴,在兵荒马乱的期末考和蝉鸣聒噪的暑假补课中,倏忽而过。

咘疚琼到底没把那一头荧光黄留到新学期。暑假刚开始,他就被徐荻清一个不咸不淡的,关于“发质损伤影响脑部供血”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乖乖去理发店染回了黑色。

江遂看到后,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琼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琼哥”的欣慰笑容。

聒炅灵为此扼腕了好久,说失去了校园里“最亮丽的风景线”。何索椅嗤之以鼻,说“早该如此,看着眼睛疼”。

江湖咎迹对此没发表意见,只是在咘疚琼染回来的当天,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评价了一句:“顺眼。”

咘疚琼撇嘴,心里却莫名有点甜。

暑假补课的日子枯燥又充实。教室像个巨大的蒸笼,头顶风扇吱呀呀地转。咘疚琼和江湖咎迹依旧坐在前后排,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

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各自埋首在题海里,偶尔会凑在一起讨论一道刁钻的物理题,或者分享新发现的解题思路。

他们的“地下工作”进行得悄无声息,又默契十足。在学校,他们是关系不错的同学,偶尔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题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有极少数时刻,比如在无人的楼梯转角,或者在放学后空荡荡的教室里,江湖咎迹会借着递东西的动作,很轻地碰一下咘疚琼的手。

或者咘疚琼会在没人注意时,往江湖咎迹课桌里塞糖,或者一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

徐荻清似乎真的践行了她的“平常心”。她依旧会在物理课上用清晰冷静的语调讲解电磁场和原子模型,会在咘疚琼解题步骤跳跃时皱眉指出,也会在江湖咎迹提出更优解法时毫不吝啬地赞赏。

她看向他们的目光,平和,专注,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一次,咘疚琼因为头天晚上和聒炅灵他们打游戏睡得太晚,第二天物理课差点睡着,被徐荻清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下课后,徐荻清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提睡觉的事,只是指着黑板上的一道例题,语气平淡地说:“小琼,精力要花在刀刃上。有些事,适度就好,别耽误了正事。”

咘疚琼脸一红,乖乖点头。他知道徐老师指的是什么。走出办公室时,他摸出手机,给江湖咎迹发了条消息:[以后周末游戏不超过十二点!]

那边很快回了个:[嗯。]

聒炅灵对两人的“地下状态”心知肚明,但也默契地不去点破。聒炅灵依旧咋咋呼呼,在周末的网吧里挥霍青春,在烧烤摊上吹牛打屁。何索椅依旧话少抽象,但对南凝女神的崇拜有增无减。

严铎楚那个圈子,偶尔也会组局。卢恢亦和应祉汀之间那种微妙又紧绷的气氛,在暑假里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却又诡异地维持着平衡。关于他们“一个月内能否在一起”的赌局,因为缺乏决定性证据,暂时搁置。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又迅疾地淌过。

蝉声渐歇,梧桐叶黄。高二暑假补课结束,短暂喘息后,高三很快到了。

咘疚琼和江湖咎迹的“地下工作”在高压下,自动进入了“静默期”。两人都清楚,高三意味着什么。T大,首都潭江的那所顶尖学府,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也是悬在头顶的,必须跨越的门槛。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们自动调整了节奏。一起刷题的时间更多了,讨论的题目难度直线上升。咘疚琼收敛了大部分的玩心,连最爱的吃饭都大幅缩减了时间。

他们的竞争,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明面上的你追我赶。月考,模拟考,校际联考……年级第一的位置,开始在“咘疚琼”和“江湖咎迹”两个名字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咘疚琼物理压轴题解得出彩,以微弱优势领先;有时江湖咎迹理综总分更胜一筹,稳坐头名。成绩榜前,总能看到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挑眉带着点小得意,一个平静地指出对方某道小题的失误,然后低声讨论起更优解法。

徐荻清看着成绩榜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在课堂上同样越来越有锋芒,徐荻清不再刻意“平常心”,而是会直接点名让他们上台讲解难题,或者把最新的竞赛模拟卷优先发给他们。

偶尔在走廊遇见,她会很自然地问一句:“最近状态怎么样?T大的自招材料准备了吗?”

聒炅灵看着两人越来越“变态”的刷题量和越来越靠近的排名,哀叹“跟学霸做哥们压力好大”,咘疚琼急着说:“灵崽你加把劲呀,只要到了潭江,我一定不会忘了你。”可以不是潭江T大,可以是潭江任意一所大学。

窗外的梧桐树叶落尽,又覆上薄雪。

咘疚琼扔掉又一沓写完的草稿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斜前方。江湖咎迹也正好放下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咘疚琼心里一动,从桌肚里摸出支酸奶味儿的棒棒糖,起身走过去,很轻地放在江湖咎迹摊开的习题集上。

江湖咎迹睁开眼,看向他。

“补充点能量。”咘疚琼压低声音,用口型说。

江湖咎迹看着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轻地嗯了一声

咘疚琼回到座位,也剥开另一支塞进嘴里。他重新拿起笔,看向卷子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复杂的电磁场叠加,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公式和模型。

潭江,T大。

他们约好的,一定会一起。

高三上学期的尾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冻结于冰点。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又像是早有预兆。只是咘疚琼从未想过,那些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关于“家道中落”的狗血戏码,会如此粗暴地砸在自己头上。

琼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起初只是饭桌上父母压低声音的争吵。咘疚琼没太在意,高三了,他自己的卷子都刷不完,家里的生意他一向不懂,也懒得过问。

直到某个周末,他打完球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陌生人,而父母站在一旁,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灰败和疲惫。别墅里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价值不菲的摆件和装饰画,正被人一件件贴上封条,装箱搬走。

“啾啾,你先回房间。”靳若合看到他,叹口气。

咘疚琼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父亲弯下腰,对着领头的中年男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说着什么“再宽限几天”“一定有办法”。那个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

“……”

是梦吗?

别墅被拍卖,车子被抵押,银行账户被冻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搬离了市中心那套寸土寸金的高档公寓,住进了城西的小区。

靳若合把能卖的东西都挂上了二手平台,连她最喜欢的那套骨瓷餐具和用了多年的锅铲都没留下。她不再去美容院,不再买新衣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以前根本看不上的超市抢特价菜。

她不再哼歌,不再抱怨。沉默地做饭,打扫,然后在夜深人静时,躲在卫生间里压抑地啜泣。咘疚琼晚上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酸涩。

咘符节开始频繁地打电话,对着手机那头的人点头哈腰,说着“王总”“李局”“再帮帮忙”。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对着空了的酒瓶发呆,偶尔会喃喃自语,声音含混不清。

咘疚琼的世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那些曾经围着他转,叫他“琼哥”“男神”,问他题目的同学,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不免有疏远和幸灾乐祸。

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譬如新款的球鞋,最新的游戏装备,周末聚餐的AA费用,都变成了需要反复掂量的奢侈品。

但他最无法面对的,是江湖咎迹。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江湖咎迹说。说“我家破产了”?说“我爸想找你借钱”?还是说“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他开不了口。尤其是当他想起咘符节近乎哀求的对他说:“啾啾,你不是和江家的那个少爷……江湖咎迹,关系不错吗?你去找他借点儿钱吧,不多,就几十万,周转一下,等公司缓过来,连本带利立刻还。爸爸知道你们关系好,他肯定愿意帮忙的……”

咘疚琼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脸疼。

“爸,他……”咘疚琼想反驳,想说江湖咎迹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你俩关系好,”咘符节打断他:“就借个几十万,周转几个月,等公司缓过来,立刻还,爸爸不会骗你。”

咘疚琼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点点头。

他试过。

在一次放学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咘疚琼第无数次把话题绕到钱上:“迹哥,我爸说……说江叔叔肯定愿意帮忙的,就周转一下……”

江湖咎迹侧过头,看着咘疚琼。

“你爸提过。”江湖咎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用‘连本带息’这种词的时候,眼神像在看生意伙伴。”

咘疚琼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咘符节打的什么主意——想把这段关系明码标价。

而江湖咎迹的意思也不难猜——他不希望他和咘疚琼的关系被明码标价。

“我不是……”

他想起江湖咎迹很久以前说过一句:江湖救急不救穷,更不救算计。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所以他没再提。哪怕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

他自己也渐渐感觉到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曾经追着他的小迷弟小迷妹们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曾经加了他微信,偶尔会给他发消息的妹子们头像一个个暗了下去。班里开始有流言,说他家欠了巨债,说他马上要退学,甚至有人私下打赌,赌他这个“前富二代”还能撑多久。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快,也比他想象中更磨人。它磨掉的不仅是优渥的生活,更是少年人赖以支撑的骄傲。

他不再去市中心那些熟悉的街道,怕看到曾经的家被贴上封条。

他总在靳若合半夜哭泣时,安静地坐在她房门外,安静听一会,直到里面没了声音,才轻手轻脚地回房。看父亲桌上永远喝不完的白酒,一句“少喝点”都没说出口过。

少年的意志一点点消磨殆尽。咘疚琼盯着手机屏幕上和江湖咎迹的对话框。背景是系统默认的白色,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他问江湖咎迹一道物理题的解法,对方回了个简洁的答案。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问他“在干嘛”,想跟他说“我好累”,想问“我们还能一起考T大吗”,甚至想再提一次那个关于钱请求。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

他约江湖咎迹出来,是在一个小公园里。公园设施陈旧,傍晚时分几乎没什么人。

咘疚琼坐在长椅上,等了大概十分钟,江湖咎迹才来,看起来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找我什么事?”江湖咎迹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咘疚琼张了张嘴,扯着嘴角,努力笑一下,因为习惯了在老师面前装乖假笑,所以他现在居然也和往常一样看起来很明朗。

“也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想和男朋友说说话。”

江湖咎迹没接话头,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我家里……可能撑不下去。我爸现在见人就鞠躬,说好话,求人宽限。以前他最讨厌卑躬屈膝。我妈把能卖的都卖了,锅铲,碗碟,她最喜欢的丝巾……可还是不够。她半夜哭,不敢出声,怕我听见。”

“他们没怪我,可每次我回家……”这句他没接下去说。

“……我从来没求过人,”咘疚琼默了两秒,“小学被欺负,都是自己打回去。可现在我连这点自尊都……”

他抬手用力擦一下眼睛。

“我可能转学。”咘疚琼吸吸鼻子。“我之前……是不是好烦人的?老是找你,老是让你帮忙,琼哥身为一个全校第一……不是,也可能是全校第二,好没用的……我们还是算了吧。”

他说完,怕自己后悔,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走。没走成,他的手腕被拽住了,咘疚琼踉跄了一下,被迫回过头。

还没等咘疚琼从对方陌生的眼神中反应过来,江湖咎迹已经倾身过来。

不似以往任何一次触碰或亲吻。这个吻多多少少带着点暴戾。

氧气被急速抽离,咘疚琼喘不过气,又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只能被动地承受。他试图偏头换气,都被更用力地扳回来。

他的手突然攥上了对方的小臂。江湖咎迹感受到了,吻停顿一下,即刻松开了。

咘疚琼看向江湖咎迹,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一片空茫的怔愣,大概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要真说什么感觉,大概就只有嘴发麻。

下一秒,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塞进他的掌心。咘疚琼下意识地低头。

掌心里躺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他又抬起头,看向江湖咎迹。

后者说:“不用转学,你男朋友有钱。”

……

后面的一些话,咘疚琼都没怎么听清听懂。他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摸黑爬上五楼。家里没有灯亮着,黑黑的。

他摊开手掌。黑暗中,黑色的卡片几乎看不见,只有边角反射窗外远处街灯投进来的光,虽说及其微弱。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延伸到四肢百骸。

咘疚琼摸索着打开了自己房间的灯,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黑色的卡放在桌面上,后拿起了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某个银行的名称,找到网上银行登录入口。对着卡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

手指有些抖,输错了好几次。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做一件极其罪恶的事情。

卡号输完,他顿了顿。密码……江湖咎迹没告诉他密码。或许是说了的,但他没有听清。

他试着输入江湖咎迹的生日。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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