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按时上课,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老师讲什么,他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记下一些要点。
但脑子里却常常一片空白,那些声音从左耳进入,经过那层永恒的嗡鸣过滤,变得模糊失真,很难留下痕迹。
有时听着听着,思绪就飘远了。
然后胸口会突然传来窒息的闷疼,让他喘不上气。他不得不停下笔,微微弯下腰,用力深呼吸。
起初,他以为只是没休息好,或者换季不适。
但很快,更多无法解释的不适接踵而至。
他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睡不沉。很容易惊醒,勉强睡着也总是做一些混乱压抑的梦,醒来时疲惫感比睡之前更重。
手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拿笔不稳,写字歪斜。
胃口变得更差。他强迫自己吃,为了活下去,但吃下去的东西,常常堵在胃里,带来持续的胀痛和恶心。
最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注意力和记忆力的严重衰退。
他盯着书上的字,看了很久,却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老师讲过的内容,他转头就忘了。
以前轻而易举就能记住的公式、概念,现在像指缝里的流沙,怎么也抓不住。
他甚至会忘记刚刚把钥匙放在哪里,忘记今天星期几,忘记自己下一节是什么课。
他强迫自己早起跑步,在图书馆待到深夜,一遍遍抄写笔记,喝很浓的咖啡提神。
收效甚微,甚至适得其反。
跑步让他心悸头晕,图书馆的安静让他焦躁,抄写变成机械的重复,咖啡让他的手抖得更厉害,晚上更加无法入睡。
无力感像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不再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他不敢看了,因为太嫉妒十七岁的自己。
也很少联系靳若合。靳若合偶尔会打电话来,问他在学校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和室友处得好不好。咘疚琼简短的回答,听不出情绪。
肖文邦几乎不联系他,只在每个月固定的一天,往他卡里打一笔刚好够吃饭和基本开销的生活费,不多一分。
咘疚琼对钱没有了概念,给多少花多少,常常在月底捉襟见肘,就吃最便宜。他不在意。物质上的匮乏,和身体与精神上的疼相比微不足道。
秋天越来越深,天气越来越冷。咘疚琼换上了厚厚的毛衣和外套,但依旧觉得冷。
他好像生病了。但他不想去医院,他很害怕。
咘疚琼胃里偶尔的隐痛,胀气,没什么食欲。频率和强度越来越不容忽视。从隐痛变成持续的闷痛,再变成痉挛般的绞痛。
食欲彻底消失了。看到食物,不是想吃,而是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他开始只吃最清淡的,白粥,清水煮面,蒸蛋羹。
室友们渐渐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咘疚琼,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一个室友试着问。
咘疚琼闻言摇摇头:“没事,老毛病,胃不舒服。歇会儿就好。”
“老毛病也得看啊,”另一个室友说:“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校医院很近的,我陪你去?”
“不用,谢谢。”咘疚琼扯扯嘴角,想扯出一个笑,但失败了,“……我自己有药。”
他确实有药。买过几盒常见的胃药,斯达舒,吗丁啉,还有一盒奥美拉唑。他吃过,刚开始有点用,能暂时缓解疼痛。但后来效果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吃下去和没吃几乎没什么区别。疼痛和不适像生了根。
他不敢去医院。不仅仅是因为害怕了,还有些自毁般的放任。
他开始更频繁地逃课。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起不来。
点名,旷课记录,平时分……
他甚至希望被处分,被退学。
但他也知道不可能。肖文邦不会允许。靳若合会崩溃。
……
咘疚琼那张脸,即使在病态的苍白下,也依旧有着难以忽视的吸引力。
高中的招数,在大学的女生面前,似乎不太管用了。她们更大胆,也更直接。
食堂里,图书馆里,上课的路上,总有人不经意地坐到他旁边,或者干脆走到他面前,笑着打招呼,问他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加个微信。
咘疚琼起初只是摇头,或者简短地说“不用了,谢谢”,然后低头走开。
但他的沉默和回避,似乎被解读成了害羞或高冷,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和挑战欲。
搭讪的频率越来越高,方式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招架。塞纸条的,在课堂上故意传错笔记的,在他常去的阅览室座位放零食和饮料的,甚至还有在校园表白墙上匿名表白的。
在一次被一个格外执着的女生堵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对方红着脸,非要他收下一盒巧克力,并有意约他周末去看电影时,咘疚琼忍无可忍。
“对不起,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生。”
女生飞快地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然后转身跑开了,巧克力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这句话迅速在沧大校园里传开。
关于这个“长得特别好看但身体好像不太好、性格很冷”的心理学系男生的议论,又多了一层猎奇和惋惜的色彩。
明目张胆的搭讪果然少了很多。世界清静了一些。
咘疚琼乐得清净。他依旧独来独往,上课,去图书馆,吃饭,回宿舍。胃痛严重的时候,就蜷缩在床上。
大部分时间他都戴着耳机,不是为了听歌,耳机里通常什么也没放,左耳的嗡鸣是永恒的,耳机的存在,让他觉得安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