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牵市的心理卫生医院,主楼有三部电梯,高峰期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下午四点多,算是相对清闲的时段。咘疚琼推着一辆装着待归档病历的小推车,站在电梯里靠着墙,等着下行。
他今天值上午班,刚处理完一波新入院的病人资料,头有些昏沉,胃里也隐隐作痛,大概是中午那碗清汤寡水的食堂面没吃几口的缘故。
他垂着眼,看着电梯门金属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电梯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咘疚琼抬起头,准备推车出去。
电梯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年轻时髦,正低头看手机。
男的……
咘疚琼的脑袋一片空白。心脏停跳一秒,随即又开始几近疯狂的擂鼓,撞得他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枫牵?在这家医院?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妹子?
泊桥省可真小。不,枫牵市更小。小到他才回来没几天,刚找到工作,刚安顿下来,就撞上了。
撞上了这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人。
江湖咎迹眉头蹙一下,目光在咘疚琼脸上停留了两秒,辨认了一下。
“咘疚琼?”
咘疚琼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转身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
才几年不见,口味换的这么大?后又忽然想起,好像跟他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下眼,避开了江湖咎迹的视线:“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咘疚琼。”
江湖咎迹没说话,目光扫过他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工牌是统一的蓝色带子,白色底卡,上面印着黑色的字。照片,姓名,科室,职务。
姓名栏,赫然写着。
Name:咘疚琼
咘疚琼感觉到江湖咎迹的目光从工牌上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
江湖咎迹看了一会儿,开口:“学医了?心理医生?”
咘疚琼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你有事吗?”
“没。”江湖咎迹回答得干脆。
咘疚琼有些尴尬:“不按电梯吗?你去几楼?”
江湖咎迹似乎看了一眼楼层按键,答非所问:“几点下班?”
咘疚琼也没觉得他问的有什么不对,如实说:“现在就下班。”
“哦。”江湖咎迹应声,“那我请你吃饭,走么?”
咘疚琼:“……”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请他吃饭?为什么?
站在江湖咎迹身边的叶芙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打破了电梯里诡异的气氛:“表哥,你不是带我来看心理医生的么?”
不是女朋友。是表妹。
咘疚琼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眉察觉。
江湖咎迹似乎也才想起这茬,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变化:“哦,对。忘了。”
他看向咘疚琼,又看看身边的叶芙,权衡一下,对叶芙说:“饿不饿?吃完饭我再带你来。”
“行吧,那我要吃麻辣香锅。”
江湖咎迹点点头,他记得咘疚琼是喜欢麻辣香锅的。他目光重新转向咘疚琼:“走么?”
“别了,”咘疚琼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些发虚,“我有胃病,吃不了辣,你赶紧带表妹去吃麻辣香锅吧。”
“胃病?”江湖咎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想,自己这个初恋,胃和铁打的一样,怎么也不可能得胃病的吧?
江湖咎迹不作过问,补充:“清淡的也可以。”
咘疚琼抿抿唇,试图挣扎:“咱俩无缘无故的,你请我吃饭干什么?”
“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江湖咎迹慢慢的吐出两个字,“前任。”
对啊,就是因为这个关系,才不应该的啊。
“前任就前任,那也没义务请我吃饭呀。”
“补偿你。”
补偿?咘疚琼仔细回想了一下,最后忍不住问:“你欠我什么?”
“分手太仓促,没给分手费。”
咘疚琼:???
他抬头看向江湖咎迹。分手费?江湖咎迹在说什么?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咘疚琼忽然觉得,跟这个人争辩毫无意义。
“那吃吧,”他最终,自暴自弃般地说,声音有气无力,“我待会儿给你A钱。”
江湖咎迹闻言,蹙眉瞥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带着点不悦,吓得咘疚琼缩缩脖子,没再辩驳了。
不A就不A。咘疚琼心说,正好省一顿饭钱。他现在经济拮据,能省一点是一点。
叶芙从这诡异的对话中明白了些什么,突然出声,看看咘疚琼,又看看江湖咎迹:“你是gay啊?”
咘疚琼:“……”
……
江湖咎迹:“走吧。”
咘疚琼推着小车跟在后面,把车交给值班护士后,他换了外套,他看起来像是在梦游。
走出医院大楼,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一点橙红。街灯还没亮。
江湖咎迹走在前面半步,他侧过头,斜觑了咘疚琼一眼,问:“想吃什么?”
咘疚琼愣了一下。几年了?大概从离开泊桥,不,从更早之前,就没人这么问过他想吃什么了。
靳若合会做他“能吃”的东西,肖文邦会做“他必须吃”的东西,他自己则是“什么便宜吃什么”“什么能填饱肚子吃什么”。
“想吃什么”这个问题,过于奢侈,也太陌生了。
他拘谨地,甚至有些无措地,低声回答:“都可以,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馄饨吃么?”江湖咎迹问。
“哦哦。”咘疚琼点头。
江湖咎迹见他哦玩之后不再说话了,问道:“你在哦什么?我是在和你商量,不是通知你。”
咘疚琼连忙低下头:“馄饨可以。”
叶芙倒是想念泊桥的馄饨:“我也觉得馄饨可以。”
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
叶芙试图挤到中间未果,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馄饨店。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
服务员带着笑脸迎上来:“三位吃点什么?”
江湖咎迹随意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塑封菜单,伸手拿过桌上另一份手写的菜单,递给了咘疚琼:“你先点吧。”
咘疚琼接过菜单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种馅料和价格。他低头看着,那些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他抬起头,看了江湖咎迹一眼,对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又低下头看菜单,几次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