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咘疚琼租住的小区楼下,香樟树叶子被雨打落不少,湿漉漉地贴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声响。
江湖咎迹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对面,一个不挡道的临时车位。
他看起来像是刚起不久,眼神清明,没什么睡意。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他看了看腕表,七点四十。咘疚琼上班时间是八点半,从这儿走到心理卫生医院,大概二十分钟。
以他对咘疚琼以前那点“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性子,和现在这副病恹恹的状态的了解,应该快下来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小区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咘疚琼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脖子上还松松地围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围巾。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快,没什么精神。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靠在车边,正静静看着他的江湖咎迹。
他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穿过马路,走到了江湖咎迹面前。
咘疚琼质问:“你怎么来了?”
江湖咎迹看着他的围巾,眉头挑了一下:“送你去上班。穿的还挺厚实,你很冷?”
咘疚琼抿了抿唇,没回答他前半句,低声说:“我怕冷。”
十月底的泊桥,清晨确实有些凉意,但远没到需要围巾的程度。
江湖咎迹伸出手,摊开在咘疚琼面前,掌心向上。
“手给我。”他说。
咘疚琼愣了一下,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嘴上问着:“干嘛?”
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无比诚实地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放了上去。
江湖咎迹的手合拢,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四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无比清楚,这种感觉,无疑是他在害羞。
他低下头,没再敢看江湖咎迹,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走吧。”江湖咎迹终于开口,松开一点力道,没有完全放开咘疚琼的手,调整了一下姿势,变成十指交扣的牵法。
咘疚琼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乖乖地任由江湖咎迹牵着他,往前走着。
把咘疚琼送到医院门口,江湖咎迹才松开了手。咘疚琼立刻把手缩回了口袋里,声音含糊地说了句“我进去了”,就匆匆转身,逃也似的走进了医院大楼。
江湖咎迹站在原地。既然来了医院,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去看看。
他乘电梯上了三楼。心理科门诊的走廊里,人比昨天下午多一些。
他在候诊区扫了一眼,没看到咘疚琼的身影,诊室门也关着。倒是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芙。
她今天穿了一身看起来格外乖巧的宽松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搭在肩头,脸上没化妆,素净着一张脸,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江湖咎迹挑了挑眉,走了过去。
“在这做什么?”他走到她旁边,停下脚步。他以为叶芙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真来了,还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叶芙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他,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转回头不再正眼看他,用下巴点了点诊室门:“我当然来看病了。不然来这儿喝茶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吩咐:“对了,我待会儿看完病,得吃到小蛋糕,你记得给我买。”
江湖咎迹:“……”
他有点语塞,不过没反驳,点了点头:“行。”
就在这时,电子屏叫到了叶芙的号。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向307诊室。
江湖咎迹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
……
咘疚琼送走了上一个病人,正在整理病历。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叶芙走了进来。看到是她,咘疚琼也愣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芙?请坐。”
叶芙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医生,”她深吸一口气:“我怀疑我有十七个人格。”
咘疚琼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嗯,可以具体说说吗?比如,这些‘人格’分别是什么样的?她们通常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
叶芙像是得到了鼓励,开始掰着手指,认真地数起来,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比如,有奋斗芙吧。她会在凌晨三点突然醒过来,觉得不能再颓废下去了,然后爬起来背单词,看专业书,能一直学到天亮。但通常只能坚持一两天。”
“还有嘴馋芙呢。她特别贪吃,尤其是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能一口气吃下三个汉堡,再加杯奶茶,还觉得不够。吃完就后悔,但下次还犯。”
“忧郁芙喜欢下雨天。一下雨,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躺在床上听悲伤的音乐,看那些结局不好的小说和电影,然后自己偷偷哭。”
“社交芙在人多或者需要表现的场合,特别能说,不怕生,甚至有点人来疯。但社恐芙相反,一到陌生环境或者需要单独和人交流,就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结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拖延芙能把所有事情拖到最后一刻,一边焦虑一边就是不想动。强迫症芙又特别在意细节,东西必须摆整齐,门必须锁三遍才放心……”
她一个一个地数着,描述着每一个人格的特点,出现的情境和带来的困扰。
咘疚琼耐心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或卡壳的时候,问一两个引导性问题,帮助她更清晰地描述。
叶芙描述的,与其说是分离性身份障碍那种具有独立记忆,行为模式,甚至可能互不知晓的,严格意义上的人格,不如说是青春期少女常见的,多变的情结状态,行为倾向和人格特质。
是“我”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侧面,是内心冲突和矛盾的外化,远够不上精神疾病诊断标准中严谨的人格分裂。
但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下结论或纠正。
末了,等叶芙说完,有些忐忑又期待地看着他时,咘疚琼才放下笔,缓缓地说:“听起来,你的这些人格们,确实都很活跃,也各有各的特点,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