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牵市的夜晚很安静。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江湖咎迹开着车,驶向叶芙暂时安家的别墅。车窗半开,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叶芙坐在副驾驶,吃饱喝足,心情不错,正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忽然,叶芙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江湖咎迹:“哥,我们是不是忘了看心理医生了?”
江湖咎迹有点无奈:“你说自己有十七个人格的时候,怎么忍住不笑的?”
“我真的有!”叶芙有点急,把手机往腿上一放,试图证明自己有病:“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切换给你看!比如,我现在是忧郁诗人人格,啊,这苍茫的夜色,这孤寂的晚风……”
“打住。”江湖咎迹打断她:“绿灯了,坐好。”
叶芙悻悻地坐回去:“我是真的有……网上测试都这么说的……”
“好好好,你有你有,”江湖咎迹顺着她的话,语气敷衍得像在哄小孩,“周末让你妈带你去吧昂,我最近有点儿事。”
“有什么事?”叶芙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去找今天碰到的哥哥么?”
江湖咎迹没回答。
“我说你怎么一直不找对象!原来初恋就好看成这样啊,高考六百五,我的天,我的一辈子奋斗目标了。”
江湖咎清了清嗓子:“那我呢?我考的不比他高还是怎么的?而且他上高中的时候,成绩跟我差不多。”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好你也棒。行了吧?”她笑完,又想起什么:“对了,有他联系方式么?微信?QQ?手机号?”
江湖咎迹侧过头:“没。”
“怎么不问他要?”叶芙有些失望,“明天,明天一定要问到,然后发给我。”
“再说吧。”
……
车子在别墅前停下。叶芙解开安全带,拎起包推门下车。江湖咎迹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叶芙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谢谢哥。”叶芙接过行李箱。
江湖咎迹没理她,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什么,递了过去。
叶芙接过看了看,是一支棒棒糖,酸奶味儿。
江湖咎迹摆摆手:“上去吧,早点休息。”
江湖咎迹看着她走进去才转身上车。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关着。
咘疚琼。
他说:“我都丢下你跑了,你不应该记恨我,然后再谈一个吗?”
江湖咎迹当时回答:“我是挺记恨你的。”
这是实话。
可是好像又不仅仅是恨。
更多的是一种被猝然中断,悬而未决的滞涩感。
他分手那天可以说是平静的,当时并没有搞懂。江湖咎迹后来大一的时候,居然才思念迂了回,分手那天应该有的情绪,那时候才开始显形,死死扼住他,他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后来江路转和范烽回出了些意外,连环追尾,他们的车在最前头,出了事,命没保住。于是江湖咎迹在大二的时候,就继承了遗产,继承了家业。
他有试图走出来,从咘疚琼带来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真以为自己做到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平静,早已漠然,早已moveon。
可当今天,医院电梯门打开,那张脸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双黑色眼睛茫然地看向他,然后干巴巴地说“你认错人了”。
江湖咎迹知道,他太高估了自己的处理能力。
所以,他问了那些问题,做了那些事。请他吃饭,观察他的反应,追问他的过去,想要多了解些什么。
还有那场高考。
以咘疚琼高中时的水平,即使转学不适应,即使心态受影响,也绝不止这个分数。
恨么?
不恨的。
他应该恨的。咘疚琼说的对,他应该记恨的。可是没有办法,江湖咎迹发现,他恨不起来。
不仅恨不起来,那点早已被理性宣判死亡的喜欢,像埋藏在灰烬下的火星,在重逢的空气里,重新被点燃,幽幽地,顽固地,烧了起来。
还是喜欢的。
……
隔天下午天气有些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没什么风,空气闷闷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
江湖咎迹把车停在了枫牵市心理卫生医院附近的停车场。他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原本的计划是去拜访一位在枫牵大学任教的,他研究生导师的旧识,讨论一个合作项目的可能性。
但车子开着开着,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医院这边。
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他本来没打算挂号。也没什么理由挂号。叶芙那十七个人格的戏言,听听就算了。他只是想来看看,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以下。
江湖咎迹思索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午后的医院门口人不多。偶尔有病人或家属进进出出。
江湖咎迹穿过自动玻璃门,走进一楼大厅。大厅宽敞明亮,但光线有些冷白,照得人影有些单薄。
咨询台前,两个护士正在低声交谈。挂号窗口排着不长的队。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走向任何窗口或科室指示牌,看似随意地走到了咨询台斜对面的休息区。
那里摆着几排蓝色的塑料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待的人。他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时电梯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江湖咎迹下意识地,抬起眼看了过去。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米色针织开衫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浅色纸袋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女人看起来身材清瘦,气质温婉,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脸色也有些憔悴。她走出电梯,脚步有些慢,目光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不经意地,扫过了休息区。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江湖咎迹身上。
先是疑惑。像是没立刻认出来,或者不确定。她脚步停了一下,微微眯起眼,仔细地看了看。
几秒钟后,她眼中的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喜。
是靳若合。
咘疚琼的母亲。
她站在那里,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看着江湖咎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江湖咎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靳若合。但似乎也并不算太意外。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湖咎迹站在原地,看着靳若合。靳若合也看着他,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几秒钟的对视,像一场无声的,关于过去和当下的角力。
最后还是江湖咎迹先动了。他迈开脚步,朝着靳若合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他在靳若合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阿姨,请问精神科在几楼?”
靳若合温和的笑了一下:“你是……江家的孩子吧?”
“阿姨还记得我。”江湖咎迹语气没什么起伏,算是默认。
“怎么不记得。”靳若合的笑容淡了些:“啾啾高中时,你来过家里。那时候……”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你长高了,也更稳重了。”
她顿了顿,问:“你是来看他的?”
江湖咎迹不置可否:“阿姨也是?”
“嗯,给他带点汤。”靳若合提起手中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浅色纸袋,袋子看起来有些分量。“他胃不好,总不知道照顾自己。食堂的饭……他吃不下多少。”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几秒。
江湖咎迹以为咘疚琼装蒜呢,结果还真是胃不好。
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靳若合又笑笑:“你去看看他吧,他在307诊室。不过……他这会儿应该有病人。你……可能需要等一下,或者挂个号?”
江湖咎迹看了一眼电梯,点点头:“谢谢阿姨。”
靳若合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江湖咎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挂号窗口。
窗口前没什么人。他走到台前,里面低头整理单据的护士抬起头:“您好,挂什么科?”
江湖咎迹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科室列表。精神科,心理科,睡眠障碍科……
“心理科。”他说。
“普通门诊还是专家门诊?有没有指定医生?”
“普通门诊。指定医生……咘医生。”
护士看了他一眼,熟练地操作电脑,打印出一张挂号单,连同找零一起递给他:“三楼,右手边第三诊室,门口等叫号。”
江湖咎迹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科室和序号,转身走向电梯。
三楼。心理科门诊的走廊比一楼更安静些。墙壁是米白色的,灯光是冷白的,照得人影有些发青。
江湖咎迹找到307诊室,在门口靠墙的一排蓝色塑料椅上坐下。
旁边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的人,有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有神情焦虑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直咬着指甲,眼神空洞的男孩。
江湖咎迹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目光落在307诊室紧闭的门上。
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用磨砂纸贴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挂号。靳若合说他在忙,他可以等,或者改天再来。
但他还是挂了。好像挂了号,就有了一个正当的可以再次见到他的理由。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墙上的电子屏跳出了他的号码,伴随着机械的女声播报。
江湖咎迹站起身,走到307诊室门口,抬手敲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江湖咎迹拧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诊室不大,陈设简单。办公桌上摆着电脑,几摞文件夹,一个笔筒,和一个保温杯。
桌子后面是一扇大窗户,此刻拉着百叶帘,光线有些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