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左边靠墙,放着一个文件柜,右边是一个简单的单人沙发,大概是给病人准备的。
咘疚琼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在面前的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他穿着医院统一的白褂,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咘疚琼低着头,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听见开门和脚步声,他停下笔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后,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来了?”
江湖咎迹没说话,反手带上了诊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对面那张给病人准备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后,依旧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咘疚琼。
咘疚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病历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拿起了江湖咎迹进来时放在桌角的挂号单。
挂号单上,姓名栏,清晰地打印着“江湖咎迹”四个字。
咘疚琼看了两秒,重新抬起头:“你……哪里不舒服?”
问得正式,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医患”这条安全的界限内。
江湖咎迹没回答,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咘疚琼,落在他身后那扇拉着百叶帘的窗户上。
“我问你,有什么病症?”咘疚琼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江湖咎迹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咘疚琼脸上,他身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姿态放松,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你才有病。”
咘疚琼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
“没病你来看病干嘛?”他觉得江湖咎迹简直莫名其妙,是在耍他。
“不对,”江湖咎迹开口,“我有病。”
“咘医生,前任丢下我跑了,走不出来,这怎么治啊?”
咘疚琼感到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点铁锈般的咸腥,才勉强找回一点力气。
过了很久,他终于找回了声带。
“对不起。”
“别难过了。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
他说着,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伸出手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颗硬糖,递到了江湖咎迹面前,像在讨好。
神经……
江湖咎迹心里面骂。他又心软了,对着咘疚琼。
他想起高中时,咘疚琼惹他生气,或者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就低着头,闷闷地说“您大人有大量,不生我的气行不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糖塞给他。
那时候的糖,多半是聒炅灵他们给的,或者是小卖部买的,包装花哨,味道甜得发腻。
“咘疚琼,你不是脾气比饭量还大吗?为什么饭量小了,脾气也没了?”
咘疚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他病了?说他早就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好像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所以干脆开始撵人:“江湖咎迹,你没有病就出去吧,好吗?”
江湖咎迹安静一会儿:“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咘疚琼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话题的跳跃。
“我手机……”他下意识地想找借口。
“快点儿。”江湖咎迹打断他。
咘疚琼沉默几秒,点点头。“好吧。”
他从白褂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有些迟缓,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才点开微信。
他低着头,点开扫一扫,对着江湖咎迹手机上的二维码,嘀一声,进去了一个ID微“JJ”的主页。
发送好友申请的下一秒,江湖咎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江湖咎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点了通过。
“好了。”咘疚琼放下手机。
好像也没有理由,再继续待在这里,浪费这位咘医生的时间了。
他站起身不再停留,转身拉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又轻带上门。
晚上,枫牵市下了小雨。淅淅沥沥,并不大。
江湖咎迹暂时住在枫牵市他曾住过的别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他点开微信,看着今天刚加上的人。点进聊天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对方一点要发消息的意思都没有。头像暗着,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搞的他有点烦。
于是他主动了下。
[JJ:睡了没?]
他盯着屏幕。几秒钟后,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消息回了过来。
[QQ:有事吗?]
[JJ:要个住址]
[QQ:要我的住址干什么]
[JJ:你给不给?]
这次,对面“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显示了很长时间。久到江湖咎迹几乎以为咘疚琼不会回了,或者在绞尽脑汁想一个拒绝的借口。
最终没有文字发过来。但有一个实时位置共享。
江湖咎迹放下水杯,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出门。
江湖咎迹按照定位,开车来到了那片小区。他找到对应的单元,爬上五楼。
他在一门前停下,抬手敲敲门。
门被拉开一条缝。咘疚琼站在门后,头发有些乱,很疑惑:“你怎么这么晚来?不冷吗?”
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语气里是真实的困惑,倒没什么不耐烦。
“冷的,”江湖咎迹看向咘疚琼,往前走一步,挤进门内,手一个劲就往咘疚琼的外套口袋里钻,“你给我暖暖。”
咘疚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
口袋里确实暖和,带着体温。但下一秒,江湖咎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小瓶子。
他动作顿了一下,把那小瓶子掏了出来。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两人同时看清了那是什么。
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印着六个字:盐酸舍曲林片。
江湖咎迹沉默一会儿:“你抑郁啊?”
咘疚琼猛地回过神,抢过江湖咎迹手里的药瓶,手背到身后。
“一个朋友落在我这了,我明天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可信一些,“真的,一个普通朋友。你不认识。别问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坐吧,外面很冷。”
江湖咎迹迈步走了进去。
厨房流理台上放着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旁边一个玻璃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江湖咎迹心里想着这人不是有胃病吗,怎么还喝酒。“你还喝酒啊?”
咘疚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回答:“会喝一点吧。”
“那以后别喝了。”江湖咎迹目光扫过那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补充道:“烟也别抽。”
咘疚琼嘴角很轻向上扬了扬。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好。”他顺从地应道。
江湖咎迹转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好转的。他最后在椅子上坐下,咘疚琼也松了口气的坐下。
“大学也在汀水上的?”江湖咎迹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是闲聊式的,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意。
“是。”咘疚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跑这么远啊……”江湖咎迹倚在椅背上,意有所指。
咘疚琼抬起头,歪着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困惑,看似没明白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实际上明白了,但不想接。
他尝试转移话题:“你看电视么?”
“不用,我看你就够了。”
他真的不想再被江湖咎迹牵着鼻子走。
“江湖咎迹,你以后别再找我了。”
江湖咎迹没说话,静静等着下文。
“我当初都自己走了,是个渣男。现在也不是什么家境优渥的少爷了。我没有当初那么有钱,就是个……普通人。不,可能连普通人都不如。你这么好,真的,你该去找一个比我优秀,比我好得多的人才对。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江湖咎迹盯着咘疚琼,放弃了迂回和试探的念头。他打起了直球。
“咘疚琼,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么久过去了,我心里最妥帖的位置,还是只容得下你么?”
“我把话放这了,”江湖咎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着:“我还是喜欢你。四年前我能把你追到手,现在一样可以。”
咘疚琼有些生气。他听着他说,悄悄攥着衣服,心里反反复复着两个字——想哭。
想哭,怎么可以这么想哭。
但也并没有让自己的泪砸下来。他微微仰头,将泪水倒灌回心里,任其在胸膛里风干。
只觉得一股酸楚灼过喉间,眼眶还泛着些许的潮意。
一秒,两秒……
江湖咎迹趁热打铁:“复合么?”
咘疚琼失笑:“不复。”
“……”江湖咎迹觉得,是因为现在打铁还不够热,所以才会被拒了:“哦哦。那走着瞧。”
咘疚琼更恼了,对着他说教,权衡,好言相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