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游乐园停车场,汇入深夜依旧稀拉的车流,节日温存。
咘疚琼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很乱,很空,又好像塞满了各种沉重冰冷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像是有两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地地割锯,痛楚绵长而清晰。不是为他自己的遗忘和病痛。是为江湖咎迹。
那个少年,在他缺席的四年里,过的并不好。
咘疚琼忽然想起,在汀水那家心理卫生医院暂时工作的时候,他接触过一些因亲人意外去世而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来访者。
麻木的,崩溃的,愧疚的,自己“如果当时……”的假设,反复的自我折磨。
他忆及这里,心疼地看了一眼主驾驶座上的人,很快收回目光。
……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缓缓停下。
红灯跳转成绿灯,江湖咎迹松开刹车。
“江湖咎迹。”咘疚琼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江湖咎迹他没转头,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嗯?”
咘疚琼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江湖咎迹的侧脸。小声说:“那我们去看他们。”
他顿了顿,给自己鼓劲,执拗也认真:“你带我去。”
他话刚说完,车速就慢下来了。
光明明灭灭,他脸上的神情,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晦暗不明,难以捉摸。
等江湖咎迹的反应。等一句冰冷的拒绝,或者一个带着讥诮的质问——
你去干什么?
以什么身份?
我们什么关系?
然而江湖咎迹声音滞涩:“去看谁?”
咘疚琼明白,他知道答案,但咘疚琼愿意再说一次:“看你父母。”
他说。“我……想去看看他们。可以吗?”
咘疚琼得不到回应,心想自己应该是被拒绝了,他应该道歉。应该闭嘴。应该当作什么都没说过。
车子毫无预兆地,向右一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
疾驰一段,又转弯,驶上一条通往城郊方向的高架。车速明显提了上来。
窗外变成了大片大片尚未开发的黑暗区域,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夜风更烈。
最终车子停在城郊一片公墓的停车场。深夜,这里空旷得吓人,几盏昏暗的路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墓碑轮廓。
江湖咎迹熄了火,咔哒一声轻响,解开安全带。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湖咎迹没回头,也没叫他。只是径直朝着墓园深处走去。
咘疚琼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也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他小跑着,朝着江湖咎迹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墓园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入口处那点微弱的光,和天上稀疏的,被城市光污染掩盖得几乎看不见的星子。
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缝隙里长着枯草。风吹过碑林,带着哨音,卷起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烧了一半的纸钱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咘疚琼不敢乱看,盯着前方的身影紧紧跟着,生怕跟丢了。
江湖咎迹对这里显然熟悉,没有丝毫犹豫地,绕过几个弯,避开几处地势较高的区域,最后在一处相对僻静,背靠着几株光秃秃柏树的墓地区域,停了下来。
这里并排立着两座墓碑。比周围的墓碑稍大一些,石材是深黑色的,打磨得很光滑。墓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摆放着两束已经有些枯萎的白色菊花,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简单的黑色丝带。旁边还有一个石质的香炉,里面很干净,没有香灰。
江湖咎迹在墓碑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上前。
咘疚琼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敢再靠近。他顺着江湖咎迹的目光,看向那两座墓碑。离得有些远,光线又暗,看不清上面刻的字,只能隐约看到墓碑上镶嵌着照片的模糊反光。
他没敢动,但胃疼和冷空气让他觉得无力,双腿发软,想要下跪。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站在这里,到底对不对。
又过了不知多久。风似乎小了一些,呜咽声变得断续。江湖咎迹终于转过身。
“看过了。”他开口:“能走了么。”
咘疚琼忽然往前踏了一步。脚步很轻,踩在湿冷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开口了:“范阿姨。”
他在心里仔细想好措辞,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冰冷的墓碑诉说:“四年前您问我,两个男的,怎么也不嫌同性恋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