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遍。”他说,“肖文邦的律师可能会抓住两点攻击你。一,你的精神病史。二,你和江先生的关系。”
咘疚琼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静。
“怎么应对?”
“第一点,承认病史,但强调是暴力导致的后果,不是原因。第二点,”陈恪顿了顿,“直接承认。”
咘疚琼抬眼。
“承认什么?”
“承认你们的关系。”陈恪说,“但强调两点:一,关系开始于暴力发生之后,不存在利益交换。二,江先生的资助和支持,是你得以脱离暴力环境,寻求法律帮助的必要条件,而不是诉讼动机。”
“他们会说这是包养。”
“那就让他们说。”
陈恪推了推眼镜:“你只需要回答:我和江先生的关系,与本案无关。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肖文邦实施了暴力,而不是因为我和谁在一起。”
咘疚琼沉默了几秒。
“法官会怎么看?”
“法官看证据。”陈恪说,“录音,病历,短信,司机证言,打捞上来的棒球棍——这些才是重点。你的私生活,只要不违法,不直接影响证词可信度,法官没兴趣。”
“但陪审团呢?”
“国内没有陪审团。”陈恪说,“只有合议庭。三个法官,都是专业的。他们更看重证据链。”
陈恪推开文件,看向咘疚琼。
“明天开始,模拟法庭。”他说,“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模拟法官是我,对方律师是我的两个助理。流程,规则,突发情况,全部按真实庭审来。”
咘疚琼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妈呢?”
“靳女士下午单独模拟。”陈恪说,“她和你分开训练。出庭前三天,我会安排一次合练。”
“为什么分开?”
“因为你们是独立证人。”陈恪看着他,“证词需要独立,反应需要独立,情绪也需要独立。合练太早,容易产生依赖或串供嫌疑。”
咘疚琼点头。
“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临时改造的“模拟法庭”启用。
长桌一端是“法官席”——陈恪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两端是“原告席”和“被告席”——咘疚琼坐在左边,对面是空椅子,但陈恪的两个助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江湖咎迹坐在最后排的角落,背光,看不清表情。
“现在开庭。”陈恪敲了一下手里的法槌,一个金属镇纸,“原告咘疚琼诉被告肖文邦虐待罪一案,第一次庭审。请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咘疚琼深吸一口气。
“诉讼请求:一,依法追究被告肖文邦虐待罪的刑事责任;二,判令被告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他顿了顿,看向陈恪。
陈恪抬眼。
“数额。”
“八十七万……三千六百元。”咘疚琼说,“具体明细在证据清单第七页。”
“继续。”
“事实与理由:自77年9月至80年7月,被告长期对我实施身体及精神虐待,包括但不限于……”他开始陈述。时间,地点,具体行为,伤害后果。语速平稳,但手指在桌下死死掐着腿。
陈述到第十二分钟时,陈恪打断了他。
“原告,关于78年3月那次‘用烟头烫伤手臂’的事件,你刚才说发生在‘晚上十点左右,在客厅’。但你在第一次询问笔录中说‘晚上九点多,在餐厅’。时间,地点不一致,请解释。”
咘疚琼的呼吸滞了滞。
“我……”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可能是记错了……”
“是记错了,还是根本没发生过?”陈恪的声音很冷。
“发生过,”咘疚琼猛地抬头,“疤痕还在,照片在证据里——”
“我问的是时间和地点。”陈恪说,“细节不一致,会影响证词可信度。对方律师会抓住这点攻击你。现在,给你三十秒,想清楚,到底是几点,在哪。”
咘疚琼的头开始抽痛。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黑暗,烟头的红光,刺痛,肖文邦醉醺醺的笑……还有,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的片尾曲……
“晚上九点五十。”他睁开眼,“在客厅。因为当时电视在放《欢乐大本营》的片尾,我听到主题曲了。之前记成餐厅,是因为那天晚饭时他就在餐厅骂我,我……记混了。”
陈恪盯着他看了三秒,低头记录。
“继续。”
模拟进行到质证环节。陈恪的助理A站起身,扮演被告律师。
“审判长,我对原告提交的第三组证据——所谓‘伤痕照片’的真实性及关联性提出异议。”助理A语气尖锐,“这些照片没有原始拍摄时间信息,无法证明拍摄于所谓‘受虐期间’。甚至,无法证明照片中的人是原告本人。”
咘疚琼握紧拳头。
“照片是我母亲拍的,时间戳在手机原文件里,陈律师已经鉴定过了。”
“你母亲?”助理A挑眉,“也就是本案的另一位关键证人,靳若合女士。一个与你有直接利害关系,且自身证言也存在诸多矛盾的证人。她提供的证据,效力存疑。”
“还有,”助理B站起来,接过话头,“原告,你说肖文邦用皮带抽打你,但根据我们调查,肖文邦本人从未购买过任何品牌的皮带。你所谓的‘凶器’,根本不存在。”
咘疚琼的脸色白了。
“他……用的就是皮带,黑色的,金属扣……”
“什么品牌?多宽?多长?金属扣是什么形状?”助理B逼问,“这些细节,你在之前的陈述中从未提及。现在请你详细描述。”
咘疚琼的嘴唇开始发抖。黑色的皮带……多宽?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抽下来的风声,和皮肉撕裂的痛。
“我……记不清具体……”
“是记不清,还是根本没有?”助理B提高音量。
“反对!”咘疚琼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对方律师在诱导性提问。”
陈恪看向他。
“反对有效。被告律师,请就证据本身提问,不要做有罪推定。”
助理B坐下,但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午休一小时,咘疚琼几乎没吃东西。江湖咎迹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吃了。”
“没胃口。”
“胃不疼了?”
“疼。”
“疼就吃了,你胃病好的差不多了,胃疼主要是因为空腹。”江湖咎迹说,“下午还有三个小时。”
咘疚琼拿起勺子,勉强吃了半碗。
下午的模拟更残酷。对方律师开始攻击他的精神状况。
“审判长,我们调取了原告在枫牵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助理A展示文件,“记录显示,原告长期患有重度抑郁症,焦虑症,并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78年车祸后,更被诊断为‘中型弥漫性轴索损伤’,存在认知功能损害。这样的精神状态,其记忆和陈述的可靠性,值得严重怀疑。”
咘疚琼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的病……是因为他——”
“是因为虐待,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助理A打断他,“就诊记录显示,你早在77年就有抑郁症状。而根据肖文邦先生的说法,78年正是你‘开始叛逆,沉迷网络,屡教不改’的时期。你的精神问题,是否更多源于自身行为失当,而非所谓‘虐待’?”
“你胡说!”咘疚琼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告,注意法庭纪律。”陈恪冷声道。
咘疚琼喘着气,重新坐下,手指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