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陈恪说。
助理B站起来,换了方向。
“原告,你与江先生是什么关系?”
咘疚琼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是我的资助人。”
“仅仅是资助人?”助理B语气微妙,“根据我们了解,江先生为你支付了高达数百万的治疗费用,并将你接到流泉议会长期居住。你们同居一处,关系亲密。这是否已经超出了普通‘资助’的范畴?”
咘疚琼的耳朵嗡嗡作响。
“这与本案无关。”
“有关。”助理B说,“这关系到你的诉讼动机。你是否因为对江先生存在经济或情感上的依赖,才在他的影响甚至操控下,提起这场诉讼?或者说,这场诉讼本身,是否是你们之间某种交易的一部分?”
“我没有,”咘疚琼的声音在发抖,“肖文邦伤害我是事实,证据都在那里。”
“证据可以伪造,证言可以串通。”助理B说,“但动机不会骗人。一个长期精神不稳定,经济不独立,又与新‘资助人’关系暧昧的原告,其指控的真实性,难道不值得合理怀疑吗?”
咘疚琼一时说不出话。
“反对!”他道,“对方律师在人格侮辱。”
“反对有效。”陈恪说,“被告律师,你的提问已超出合理质证范围。请注意措辞。”
助理B坐下,但目的已经达到。
模拟结束,咘疚琼在座位上僵坐了五分钟,才勉强站起来。头疼,耳鸣,浑身发冷。
江湖咎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喝了。”
咘疚琼没接,看着他。
“他们说的……”他声音嘶哑,“你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
“那些话。说我们……关系不正常。说我是被你操控……”
江湖咎迹看着他。
“你是在问我,还是问法庭?”
咘疚琼怔愣。
“如果是在问法庭,”江湖咎迹说,“陈律师会处理。如果是在问我——”
他顿了顿,伸手擦掉咘疚琼额角的冷汗。
“我给你花钱,我乐意。我接你过来住,我高兴。他们管得着么?”
咘疚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划下来。
江湖咎迹把他拉起来,半抱半扶地带出模拟法庭。
接下来的五天,每天都是高强度的模拟。对方律师的攻击角度越来越刁钻,问题越来越下作。咘疚琼的情绪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关头死死咬住,用颤抖的声音挤出反驳。
他开始学会控制呼吸,在尖锐问题袭来时先停顿三秒。学会在对方试图激怒他时,转头看向陈恪,说“审判长,对方律师的问题与本案无关”。学会在陈述细节时,精确到“大概五厘米长,斜向,当时流血不多但淤青持续了两周”。
他也开始“反击”。
有一次,当对方律师再次质疑他精神状况时,他抬起头,直视对方。
“医生,我的就诊记录里,有没有任何一句话,说我‘记忆失真’或‘有虚构倾向’?”
助理A愣了下。
“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咘疚琼打断他,“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是‘闪回,噩梦,回避’。这些症状,恰恰是遭受严重创伤后的典型反应。你拿我的诊断来质疑我,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无缘无故’得病的人,症状会完全符合长期受虐的特征?”
助理A一时语塞。
陈恪在法官席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六天,靳若合加入模拟。
她坐在证人席,双手紧紧交握。当对方律师逼问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离婚”时,她哭了,但声音很清晰。
“我报过警。”她说,“三次。第一次,警察来了,说家庭纠纷,调解。第二次,肖文邦当着警察的面道歉,警察走了,他打我打得更狠。第三次……他把我手机砸了,说再报警就杀了我儿子。”
她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我不离婚,是因为离不掉。每次一提,他就发疯。我试过跑,带着啾啾跑回娘家。他追过来,在我爸妈家门口跪了一天,发誓会改。我信了,回去……不到一个月,又开始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模拟结束,靳若合几乎虚脱。心理评估师扶她去休息。
咘疚琼走到她面前。
“妈。”
靳若合红着眼看他。
“妈没用……”她哽咽,“妈要是早点……”
“不晚。”咘疚琼说,“现在也不晚。”
第七天,最后一场全流程模拟。
从入场到结案陈词,整整六个小时。对方律师使出了所有招数,包括突然提交一份“新证据”——一份咘疚琼大学时期因打架被处分的记录,试图证明他“有暴力倾向”。
咘疚琼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很久。
“那次打架,”他缓缓开口,“是因为对方在宿舍里传播我家的谣言,说我妈是……是那种女人。我打了他。我认错,受了处分。但这和肖文邦长期,有计划地虐待我,是同一回事吗?”
他抬起头,看向“法官”陈恪。
“如果因为一次少年时的冲动,就可以否定一个人后来遭受的所有伤害,那法律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模拟结束,陈恪合上卷宗,看向咘疚琼。
“可以了。”
咘疚琼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浸透。
“还有什么……要改的?”
“没了。”陈恪说,“保持这个状态。记住,在真的法庭上,对方会比这更恶劣。但你能做的,就是说实话,稳住情绪,相信证据。”
他顿了顿。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
当晚,江湖咎迹推开咘疚琼的房门。咘疚琼坐在床边,低着头。
“过来。”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抬头。
江湖咎迹走过去,单膝蹲下,握住他的手。
“听着,”他看着咘疚琼的眼睛,“后天开庭,你走进那个法庭,坐在那个位置上,说你知道的事实。其他的,交给我和律师。”
“如果他们……”
“没有如果。”江湖咎迹说,“他们说什么,怎么攻击你,那是他们的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往赢的方向靠。”
咘疚琼看着他,许久,很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流泉议会的雪还在下。但厚厚的云层后,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天光。
天快亮了。